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人行道裂缝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替我折断最后一根骨头。我蹲下去掰那枚塑料轮,指尖被铁皮划破,血珠滚出来,落在灰白水泥上,瞬间被吸干。电子城派来的面包车就停在十米外,车窗贴着反光膜,里面的人影被拉成扭曲的色条。我抬头望天,昨夜的雨在云底留下淤青,太阳像被揍肿的眼,无力地肿着。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人的血液在体外十分钟就会凝固,而梦想只需一秒。
光头小伙自称阿峰,副驾驶上坐着个戴金链的男人,脖子粗得几乎吞掉下巴。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松,像预备好的投降书。我接过来没喝,用袖口包住瓶口,假装擦汗。车子发动时,整个车厢发出空罐头盒被踢飞的共鸣,尾气管喷出一口黑痰,把校门口的樱花残尸吹得四散。我回头,看见“市一中”的烫金校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有人朝我眨眼,又像在告别。
电子厂藏在城市褶皱的最深处,导航上都搜不到。车子穿过一片废弃的游乐园,摩天轮锈成巨大的铁花,风一吹就咯吱咯吱笑。门卫室墙上用红漆喷着“发财”两个歪字,漆顺着裂缝流下血泪。阿峰递给我一张临时出入证,塑料膜里夹着我的照片——征兵体检时拍的,刘海被汗水黏成几绺,眼神像被追捕的夜猫。我盯着照片,忽然意识到:从离开学校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只是尸体还在赶路。
宿舍是八人间的集装箱,铁壁刷过蓝漆,仍遮不住焊疤的疮口。上铺女孩探出头,染成枯草黄的头发垂下来,像一截被烧断的灯芯。她问我名字,我说沈玉瑶,她笑:“听着就贵,咱这儿只用花名,你以后叫小瑶。”说完扔下一包辣条,红油在床单上洇出小范围的落日。我嚼着辣条,辣味像砂纸,把喉咙里最后一点学生腔磨平。夜里铁皮的缝隙漏风,呼哨声悠长,像谁在替我们哭,又像谁在替我们笑。
培训只给了半天:防静电手环怎么戴,静电环测试仪怎么按,错过一次扣二十。线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路时胯部甩得像定时秒表,工牌上写着“李霜”,可所有人都叫她“霜姐”。她把我分到焊锡工位,递给我一把烙铁,金属柄上还沾着前一个人的汗渍。开机键一按,烙铁头像毒蛇吐信,嘶嘶地亮。我第一次把锡丝凑上去,烟雾炸开,松香混着焦糊直冲脑门,眼泪被呛出来,在防毒面具里乱滚。霜姐在旁边冷声:“哭也算工时。”我咬牙,把泪憋回去,像把灵魂按进胸腔的暗屉。
焊锡的烟雾是蓝色的,浮在灯管下方,像给世界加一层旧滤镜。我的任务是把指甲盖大的电阻焊到电路板上,每块板子三十六颗,一天六百块。手腕来回摆动,像被隐形线牵拉的木偶,动作慢一拍,霜姐的签字笔就敲在防护帽上,笃笃笃,像给棺材钉钉子。中午吃饭只给二十分钟,食堂是大棚临时搭的,塑料布被太阳烤得发软,垂下来兜头浇下一股馊甜味。我端着铝制饭盆,里面浮着几片冬瓜,舀汤的阿姨手一抖,油花溅到我袖口,瞬间开出暗色的花。我低头扒饭,忽然在盆底咬到一粒沙子,咯嘣一声,像把某颗牙咬碎,吐出来却只是石子,于是连血带饭一起咽下。
夜里加班到十点,回宿舍的路上要穿过一片荒地。路灯是瞎的,月光像被磨砂纸打磨过,模糊地照出前方两条铁轨。我踩着枕木走,忽然听见身后窸窣,回头却什么也没有。风把远处的狗吠吹得断断续续,像谁在喊我名字。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掌心全是焊锡留下的松香与烫伤,粗糙得磨脸。那一刻我终于哭出来,哭声被夜吞掉,连回声都赊不到。哭完抬头,看见铁轨尽头有微弱的红光,一列货运火车正缓慢驶过,车厢上写着“ refrigeration ”,字母缺了几个,像被啃噬的骨头。我挥手,没人看见我;我喊叫,没人听见我。原来成长就是把自己活成一座无人岛。
第三周,我拿到第一笔工资:两千一百四十六块。财务窗口递出薄薄一沓现金,人民币的油墨味混着汗酸,像给心脏打了一针强心剂。我把钱按面额排开,拍成照片发给朵朵,附上一句:我还活着。她秒回一张自拍,背后是图书馆的灯,配文:我也是。那一瞬间,我们像隔着黑暗对划火柴,火光虽小,却足以照见彼此的眼。我把钱分成三份:一千寄回家,五百存信封,剩下的塞进贴身腰包。寄钱时我在汇款单留言栏写:爸,药别停。写完发现字迹像被雨水泡过,晕成模糊的温柔。
第四周,我烫坏了第一块主板。霜姐把报废单甩到我脸上,纸锋划过眼角,留下细细一道血线。她让我签字,说一块板子成本三百,从工资里扣。我握着笔,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班主任把模拟考卷摔在我脸上,骂“沈玉瑶你也就专科命”。当时我把卷子撕得粉碎,如今我却乖乖写下名字,像给死刑判决画押。下班后,我一个人留在车间,把那块废板放在灯下,看焦黑的锡点像干涸的河床。我拿起烙铁,把报废的电阻一颗颗拆下,又重新焊上新的,动作轻得像给死者缝合伤口。做完已是凌晨两点,我把修复的板子放进测试架,绿灯亮起的瞬间,机器发出“滴——”的长音,像替谁把遗言说完。我知道这板子仍会被判废,可那声长音让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还能救自己。
第五周,厂里发生罢工。起因是有人被烙铁烫成二度烧伤,却被逼继续上线。工人们把铁门拉上,用叉车堵在仓库门口,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我站在人群最后,举不举牌都心跳如鼓。霜姐穿过人群找到我,把一叠请假条塞我手里:“你不适合凑热闹。”我低头看那些条子,日期早已签好,只要我写名字就能全身而退。我抬头,看见罢工队伍里有个瘦小身影——上铺的黄毛,她举着纸板,纸板上用红笔写“我们不是机器”。阳光照在她染枯的头发上,像一把即将烧尽的火把。我把请假条还给霜姐,转身挤进人群。那一刻,我听见自己骨骼里“咔”一声,像某把锁被撬开。原来反抗并不需要英雄,只需要一个肯转身的背影。
罢工只持续了半天,最终以厂里承诺给烫伤工人报工伤、补发高温补贴结束。散场时,黄毛把那张纸板对折,递给我:“留个纪念。”我带回宿舍,塞进枕头套,夜里枕着它睡,梦见自己站在巨大的电路板上,每走一步,脚下就亮起一盏绿灯,直到把黑夜走成白昼。
第六周,父亲来电话,说手术日期定了,让我别担心。背景音里母亲在小声抽泣,像漏电的电线,滋滋啦啦。我挂掉电话,走到仓库后墙,那里有一片野生苜蓿,开出细小的紫花。我摘下一朵放进信封,连同工资一起寄回家,在信纸背面写:爸,等我回去,给你种一院子。写完,我把笔扔进臭水沟,看墨水晕开,像一条逃窜的黑蛇。
第七周,霜姐把我调到维修站,说“焊锡不缺人,缺能修的”。我知道那是罢工的奖赏,也像流放。维修站设在楼顶,铁皮棚子夏天五十度,冬天零下十度,只有一台风扇会摇头的老风扇。第一天上班,我拆开一台报废的频谱仪,里面积满铁锈与灰尘,像被时间遗忘的微型沙漠。我用酒精棉签一点点擦,擦到第三根,棉签头变成褐红,像蘸了血。中午棚子被太阳烤得膨胀,螺丝嘎吱作响,我赤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被烫得发疼,却舍不得穿鞋——鞋里进过焊锡渣,一踩一个水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苦难不是刀,是磨刀石,把人的神经磨得又薄又亮,一碰就响。
第八周,我在楼顶捡到一只雏鸟,不知被哪阵妖风卷来,羽毛还没干透。我用硬纸板给它做了个窝,放在频谱仪的散热孔旁。每天分它一点馒头渣,看它脖子伸得老长,像在向未来索吻。鸟养到第五天,忽然不吃不喝,我把它捧在掌心,感觉它心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烟。我用烙铁温了一点葡萄糖水,一滴一滴喂,它还是死了。死时眼睛半睁,映出我的倒影,像一面极小的镜子,照见我所有无能为力的脸。我把鸟埋在苜蓿丛下,插了根冰棍棒当碑。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那只鸟,被一只更大的手托起,手心的温度像父亲,又像陌生人。醒来时,枕边的纸板罢工标语被风吹得哗啦响,像谁替我鼓掌。
第九周,厂里来了新订单,要赶在美国黑五前出货。整条流水线开始24小时三班倒,维修站也被勒令随叫随到。凌晨三点,我被叫去修一台回流焊炉,炉温失控,主板进去就焦。车间里灯火通明,人影被拉成长长的皮影,像一群在光速里溺水的鬼。我钻进炉膛,里面余温还有六十度,像爬进巨兽的胃。汗水顺着安全帽檐滴在钢板上,“嗤”一声化成白烟。我一手拿测温仪,一手调温控线,手臂被炉壁烫出一串水泡,却感觉不到疼——原来人累到极致,痛觉也会罢工。修好出来,霜姐递给我一罐冰可乐,铝壳上的水珠像无数小镜子,照出我扭曲的脸。我拉开拉环,“呲——”一声,像把深夜撕开一道口子,灌进去的气泡一路冲到鼻腔,呛得我眼泪直流。那一刻我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弹跳,像找不到出口的野狗。所有人都看我,像看一个疯子。我知道我不是疯子,我只是把眼泪变成了另一种液体。
第十周,我收到朵朵的快递:一本《高等数学》和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未名湖,背面写:你缺的不是命,是微积分。我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北大自主招生准考证的复印件,照片是她,笑容能把纸点燃。我把书放在维修站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擦机器前先看一眼,像朝圣。夜里我挑灯做习题,风扇吱呀,蚊子在灯管旁撞出细碎的火花。做着做着,楼顶的灯忽然灭了,整个城市像被拔掉电源。我走到天台边缘,看见远处灯火排成一条光带,像谁给黑夜缝上的拉链。我伸手,指尖只抓到风。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原来黑暗不是深渊,是母体,人总要先把自己埋进去,才能重新出生。
第十一周,我攒够五千块,把信封塞进贴身腰包,决定辞职。霜姐签字时没抬头,只说:“出去混不下去,再回来,维修站给你留。”我笑笑,把工牌放在她桌上,塑料壳磨得发白,像一块被海水遗忘的贝壳。走出厂门那天,没有人送行,太阳很大,影子被踩得发疼。我抬头,看见楼顶那只旧风扇还在转,转得像给世界打节拍。我挥手,它不懂,我也不需要它懂。
我拖着行李箱再次踏上那条废弃铁轨,枕木缝隙长出新的野草,比上次更绿。雏鸟的坟被雨水冲平,冰棍棒不知被谁捡走。我放下箱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压干的苜蓿花,撒向风里。花屑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场极小的紫色雪。我深吸一口气,闻到铁锈、松香、以及远处稻田被太阳烤出的甜味。那一刻,我终于承认:电子厂没有毁掉我,它只是把我重新焊接了一遍,焊缝丑陋,却足够结实。
我背对厂区,朝城市的反方向走。箱子里装着《高等数学》、北大明信片、罢工标语、以及一本新的存折。密码我设成父亲的手术日期——我要让每一次取款,都提醒我:欠命的债,已经还了一部分;欠梦的债,才刚刚开始。风从背后吹来,像有人推我,也像有人拉我。我不管,我只管往前走。铁轨尽头,天光大亮,像有人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滚烫的骨头。我知道,那骨头是我的,也是所有不肯被焊死在流水线上的人的。我们终将用它,在世界的铁皮上,凿出属于自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