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水城东，鹤府。
朱红大门前车马如龙，两尊青石雕鹤展翅欲飞。府内张灯结彩，琉璃灯盏沿着青石甬道一路铺至正厅，映得夜幕初临的庭院恍如白昼。今日是鹤家少主鹤无双十八岁生辰，凌水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正厅内，檀香袅袅。
鹤无双着一身月白锦袍立于堂前，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的云鹤纹。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年仅十八，身姿已如青松般挺拔。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尚不知愁滋味。
“赵家送玉如意一对，贺无双公子生辰！”
“钱掌柜送百年山参三株！”
“刘帮主送精铁短剑十柄！”
司仪高声唱礼，宾客贺声不绝。鹤无双一一还礼，笑容温煦得体——这是父亲鹤云山教导了整月的结果。
“城主府林公子到——”
唱礼声陡然拔高三分。
厅内微静。
只见门口走进一行人。为首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暗金流云纹锦袍，腰束蟒纹玉带，面白无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是城主府大公子，林傲天。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皆着黑甲，气息沉凝，目测至少有炼体五层修为。
“林某来迟，还望鹤世伯、无双贤弟勿怪。”林傲天拱手，声音清朗。
主位上，鹤云山起身相迎。这位鹤家家主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一身青衫朴素，唯腰间一枚墨玉彰显身份。他笑道:“贤侄亲临，蓬荜生辉，何谈来迟？请上座。”
两人寒暄间，林傲天目光已扫过厅内。
他的视线在鹤无双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深了些:“数月不见，无双贤弟愈发英挺了。听闻贤弟近日苦修家传‘鹤翔拳法’，不知可摸到引气入体的门槛了？”
话音落下，厅内几处角落传来极轻的嗤笑声。
鹤家少主资质平平，十八岁尚未引气入体，在凌水城年轻一辈中已不算秘密。
鹤无双面色不变，拱手道:“林兄见笑，小弟愚钝，仍在摸索。”
“欸，贤弟何必自谦。”林傲天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拍了拍鹤无双的肩膀，“鹤家‘鹤翔诀’乃黄阶上品功法，昔年鹤凌霄老祖以此踏入元婴，威震凌水三百年。贤弟身为嫡系，血脉纯正，突破只是迟早之事。”
他每说一句，鹤云山脸上的笑容便淡一分。
元婴老祖、血脉纯正——这些话表面是恭维，实则句句戳在鹤家痛处。谁不知鹤家自老祖坐化后，再无人突破筑基？谁不知鹤家这几代子嗣单薄，人丁不旺？
“贤侄过誉了。”鹤云山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转移话题，“听闻城主大人近日闭关，欲突破筑基中期，不知进展如何？”
林傲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谦逊:“家父确在闭关，能否突破，还需看机缘。”说罢，他话锋一转，“倒是鹤世伯，我观府内阵法灵气氤氲，较之半年前又浑厚三分，莫非是请了高人重新布置？”
鹤云山放下茶盏，笑道:“不过是维护旧阵罢了。我鹤家‘玄龟青光阵’传承百年，自有其玄妙。”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暗流涌动。
宾客们或低头吃茶，或状若闲聊，实则皆竖着耳朵——凌水城三足鼎立，林家势大，赵家富庶，鹤家底蕴最深却也最神秘。今日这生辰宴，怕不只是贺寿那么简单。
鹤无双静静立在父亲身侧，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能感受到林傲天拍他肩膀时，掌心传来的那股隐晦灵力波动——那是炼体三层修士才有的气血之力，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他也看到父亲端茶时，指节微微发白。
只是他不明白。
林家与鹤家表面和气，为何林傲天今日句句带刺？那“元婴老祖”“血脉纯正”“府内阵法”，字字都像在试探什么。
“贤弟。”林傲天忽然又看向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生辰贺礼，小小意思。”
锦盒打开，内里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明珠，通体莹白，隐有光华流转。
“夜明宝珠！”有宾客低呼。
此珠乃深海异贝所产，置于暗室可自发微光，更兼有宁心静气之效，对修士入门颇有助益，价值不下百枚下品灵石。
鹤无双看向父亲。
鹤云山微微颔首。
“谢林兄厚赠。”鹤无双接过，触手温润。
林傲天笑容更盛:“此珠于我无用，于贤弟或许正是时候。”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毕竟，鹤家未来，还需贤弟撑起。”
宴至中旬，酒酣耳热。
鹤无双挨桌敬酒，脸颊微红。行至偏厅廊下时，他停下脚步透气，却见林傲天正与一名黑袍老者低声交谈。那老者非凌水城人，鹤无双从未见过。
“……残玉可有线索？”隐约飘来数字。
林傲天摇头，忽然似有所觉，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鹤无双看到林傲天眼中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冷意，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玩味。
就像猎手看到已入笼的猎物。
“贤弟怎么在此？”林傲天笑容恢复，举杯示意。
“酒热，出来透口气。”鹤无双也笑，举杯回敬。
两人对饮，各怀心思。
夜渐深，宾客陆续散去。
鹤无双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揉了揉发僵的脸颊。老仆鹤忠无声上前，递过热巾。这位老仆年逾六旬，背微驼，脸上布满沟壑，平日沉默寡言，只在鹤无双练功后默默递上汗巾与温水。
“忠伯，今日辛苦。”鹤无双接过。
鹤忠摇摇头，浑浊的眼看向门外夜色，低声道:“少爷，夜深了，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鹤无双心中微动，正欲问，却听父亲的声音传来:
“无双，来书房一趟。”
鹤云山站在正厅檐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没有宴席时的笑容，只有一片沉静。
不，那是沉重。
鹤无双心头莫名一跳。
他应了一声，随父亲走向书房。路过庭院时，他回望了一眼灯火渐熄的宴厅——那里曾满是欢笑贺语，此刻却只剩杯盘狼藉。
夜风拂过，檐角灯笼摇晃。
光影斑驳间，少年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似乎正被某种看不见的阴影悄然笼罩。
而今日这繁华热闹的生辰宴，或许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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