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
鹤云山没有点灯。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入,在他青衫上镀了一层冷银。他背对鹤无双,站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父亲?”鹤无双轻唤。
鹤云山没有转身,只抬手示意他近前。
书案左侧有一方不起眼的青石镇纸,雕成卧虎形状。虎目处镶嵌的两粒墨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鹤云山食指按住左眼墨玉,顺时针转动三圈,又按住右眼墨玉,逆时针转动五圈。
“咔哒。”
一声机簧轻响自书案下传来。
鹤无双屏住呼吸。他在这书房长大,玩耍、读书、习字,却从未知晓此处竟有机关。
地面无声滑开一方三尺见方的入口,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陈年檀香,从洞口涌出。
鹤云山终于转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那素日温和儒雅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纹路都绷得极紧,眼中有鹤无双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凝重。
“随我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决断后的沙哑。
父子二人拾级而下。
石阶共二十七级,每级皆以整块青石凿成,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两侧石壁每隔五步便嵌着一枚莹白明珠,散发出柔和冷光,勉强照亮前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凉。
鹤无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击着胸腔。他忽然想起林傲天那玩味的眼神,想起黑袍老者低声问出的“残玉”,想起宴席上那些看似恭维实则句句暗藏机锋的祝词。
这密室,恐怕与今日宴上种种,脱不开干系。
最后一阶。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皆是粗糙山岩,顶部呈拱形,最高处悬着一盏青铜古灯,灯油已近干涸,灯芯如豆,将室内照得影影绰绰。
石室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空空如也。
四壁却非空无一物——东墙嵌着一排石龛,龛内供奉着数十枚灵位,烛火摇曳,映出一个个褪了金漆的名字。最上方一块灵牌最大,上书:
“鹤氏第十七代先祖凌霄公之位”
“凌霄”二字以朱砂写就,历经百年仍殷红如血。
西墙则挂着一幅等人高的画像。画中人身着玄色道袍,负手立于云海之巅,眉目与鹤云山有七分相似,却多了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画纸泛黄,边角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
“元婴真君鹤凌霄,威震凌水三百载,坐化于天元历四千七百二十一年。”
鹤无双呼吸一滞。
元婴真君!
修真九境:炼体、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每境分九层。凌水城方圆千里,修为最高者不过筑基中期,便是城主林震天。元婴?那已是传说中的存在,可开宗立派,享寿千载!
鹤家祖上,竟出过这般人物?
鹤云山走到石台前,伸手在台面边缘某处一按。
“咔嚓。”
石台正中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升起一只尺许长的黑木匣。木匣表面无纹无饰,却泛着幽暗光泽,似是以某种奇木制成。
“跪下。”鹤云山忽然道。
鹤无双依言跪在石台前。
鹤云山打开木匣。
匣内铺着深红色绒布,布上静静躺着五块玉片。
每块玉片约莫婴儿掌心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呈碎裂状,通体青白,质如凝脂。玉身布满细密纹路,似天然形成,又似人为篆刻。更奇异的是,五块玉片虽彼此分离,纹路却隐隐相连,拼合处似有微光流转。
“此乃‘凌霄残玉’。”鹤云山声音低沉,在石室中回荡,“共五块,乃先祖凌霄公坐化前,以毕生修为炼化而成。”
他拿起最左侧一块残玉,指尖轻抚玉面。
“先祖坐化前曾有遗训:此玉关乎他一生最大的机缘,亦是鹤家兴衰之根。五玉合一,可开启一处秘境,内有先祖遗留之物,足以让一个家族兴盛千年。”
鹤无双心跳如鼓。
“然先祖亦言,此玉既是机缘,亦是灾祸。若家族无足够实力守护,必遭灭顶之灾。”鹤云山放下残玉,看向儿子,“故三百年来,此玉之秘只传家主,且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告知后辈,以免年少无知,泄露天机。”
“那父亲今日……”鹤无双喉咙发干。
“因为瞒不住了。”鹤云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林家……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今日宴上,林傲天句句试探,绝非偶然。他身旁那黑袍老者,若我所料不差,应是‘阴魂殿’的人。”
阴魂殿!
鹤无双虽未出过凌水城,却也听族中长辈提过这个名字——那是盘踞在千里外“黑煞山脉”的邪道宗门,门人修炼阴邪功法,行事狠辣,为正道所不容。
“林家……勾结邪修?”鹤无双声音发颤。
“未必是勾结,或许是交易,或许是利用。”鹤云山睁开眼,眼中疲惫更甚,“林家觊觎凌水城第一家族之位久矣。我鹤家虽人丁不旺,却凭借祖上余荫与护族大阵,始终与他们分庭抗礼。若他们得知残玉之秘……”
他没有说下去。
但石室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鹤云山将木匣推向鹤无双:“从今日起,你需牢记三事。第一,残玉之秘,除你我之外,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母亲。”
鹤无双重重点头。
“第二,若有一日,鹤家大难临头,你什么都可以丢,性命也可以不要,唯独这五块残玉,必须带走至少一块。鹤家血脉可以断绝,但先祖传承,绝不能落于外人之手。”
“父亲!”鹤无双猛地抬头。
鹤云山抬手止住他,继续道:“第三,五玉合一之法与秘境所在,皆刻于玉纹之中。但需以鹤家嫡系血脉之血为引,辅以特定口诀,方能解读。口诀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按在鹤无双掌心。
玉简入手温凉,其内似有流光游走。
“滴血其上,以神识探入,口诀自现。但你修为未至炼气,神识未开,暂且无法读取。收好它,待你突破炼气之日,便是知晓全貌之时。”
鹤无双握紧玉简,指节泛白。
他忽然明白父亲今日为何如此反常。这不是普通的交代,这是……托付后事。
“父亲,难道鹤家……”他不敢问下去。
鹤云山没有回答,只从木匣中取出一块残玉,放入鹤无双手心。
玉片微温。
那温度很奇特,不似寻常玉石冰凉,反而像有生命般,随着鹤无双的脉搏轻轻跃动。玉上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起极淡的青光,一闪而逝。
“感受到了吗?”鹤云山问。
鹤无双点头。
“这便是血脉共鸣。”鹤云山缓缓道,“非鹤家嫡系血脉,持此玉如持凡石。这也是为何三百年来,此玉从未被外人夺走——他们即便拿到,也只是一块废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若他们抓到我鹤家嫡系,以搜魂之术逼问口诀,或以血脉为引强行炼化……”
鹤无双后背冒出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说“残玉既是机缘,亦是灾祸”。
这根本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足以让整个家族覆灭的秘密!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背负什么。”鹤云山按住儿子肩膀,力道很大,“而是要你明白,从此刻起,你每走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林家的试探只是开始,更大的风雨,或许就在不远。”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先祖画像。
画中鹤凌霄负手望天,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破画而出,再临人间。
“无双。”鹤云山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为父无能,三百年来,鹤家再未出过金丹。我努力了四十年,也只停在筑基初期。这残玉之秘,这先祖遗泽,我守得很累。”
他顿了顿。
“但你是我的儿子,是鹤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血脉。这份责任,这份重量,今日起,该你接过去了。”
鹤无双握紧手中残玉。
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他抬头看向父亲背影——那素来挺拔的脊梁,此刻在昏暗灯光下,竟显出一丝佝偻。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
也第一次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如此之重。
石室寂静,唯有灯芯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鹤云山才缓缓道:“去吧。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明日一切如常,该练武练武,该读书读书。”
“是。”
鹤无双起身,将残玉与玉简贴身收好,深深看了一眼先祖画像,转身走上石阶。
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
身后传来鹤云山低沉的声音,在石室中幽幽回荡:
“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鹤无双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这句话,死死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