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在怀,硌着胸口隐隐发烫。
鹤无双回房后合衣躺下,睁眼望着帐顶绣着的云鹤纹。窗棂外月色被云层吞没,夜色浓稠如墨。他翻了个身,手按在衣襟内袋上——那里贴身藏着玉片与玉简,还有父亲那句沉甸甸的嘱托。
闭上眼,密室里的一切就在黑暗中浮现:灵位前的烛火、画中先祖睥睨的眼神、父亲佝偻的背影……
元婴真君。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凌水城的修士,炼体者众,炼气已算高手。城主林震天闭关冲击筑基中期,若能成,便是凌水城百年来第一人。可筑基之上还有金丹,金丹之上才是元婴——那是何等境界?鹤无双想象不出。他只记得儿时听族叔说过,金丹真人举手投足可移山填海,那元婴真君呢?
“凌霄老祖……”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觉胸口残玉微微一震。
那震感极轻微,像心脏多跳了一拍。
鹤无双猛地坐起,从怀中取出残玉。黑暗中,玉片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纹路如水波般流转,竟隐隐拼合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半只飞鹤的翅膀。
青光只持续了三个呼吸,便如潮水般褪去。
玉片重归温润沉寂。
鹤无双盯着掌心,心跳如擂鼓。血脉共鸣?还是这玉片另有玄机?
一夜无眠。
次日晨起,练武场。
鹤家府邸西侧有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三面环以回廊,东面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这是鹤家子弟平日习武之所。
鹤无双到得早,场中已有七八个少年少女在打拳。拳风呼啸,呼喝声此起彼伏。他们皆是鹤家旁系或依附鹤家的族人子弟,修为多在炼体一二层,资质中平。
“无双哥!”
一个圆脸少年收拳跑来,约莫十五六岁,额头挂着汗珠,是族叔鹤云海的儿子鹤明远,“昨日生辰宴可热闹?我爹不让我去,说我还小。”
鹤无双勉强笑笑:“不过是吃酒罢了。”
“林家大公子也来了?”旁边一个高瘦少年凑过来,眼神闪烁,“听说他已是炼体三层,还带了两个炼体五层的护卫?啧啧,城主府果然财大气粗。”
这话里带着酸意。
鹤家年轻一辈,如今修为最高的便是鹤无双的堂兄鹤无涯,去年刚突破炼体四层,如今在百里外的“青云宗”外门修行。余者如鹤明远,炼体二层;那高瘦少年鹤无痕,炼体一层巅峰——都已年过十六,若无奇遇,此生炼气无望。
而林家林傲天,二十出头便已炼体三层,据说有望在二十五岁前冲击炼气。
此消彼长,如何不让人心焦?
鹤无双没接话,只走到场边木架前,取下一柄未开刃的铁剑。
他资质确实平平。鹤家嫡传功法《鹤翔诀》乃黄阶上品,按理说引气入体不算难事。可他修炼六年,至今仍在门槛外徘徊。父亲曾说,是心性未定,气血不凝。
可他知道,不是的。
每次运转心法,丹田处便如堵着一团棉絮,灵力游丝般渗入,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那些微薄的灵气。
“无双。”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鹤云山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下。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练功服,腰间束带扎得紧实,背脊挺直,仿佛昨夜密室中那个疲惫的中年人只是错觉。
“随我来。”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练武场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只一张蒲团,一方矮几,墙上挂着一幅字,墨迹遒劲:
“心如止水,气贯长虹”
鹤云山掩上门,室内顿时静谧。他示意鹤无双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负手立于窗前,望向院中那株百年老槐。
“昨夜你问,鹤家祖上可是真出过元婴。”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现在告诉你,是真的。”
槐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天元历四千三百年左右,凌水城还不叫凌水,只是莽荒山脉边缘的一座小镇。那时妖兽横行,邪修肆虐,人族在此立足不过百年,朝不保夕。”
鹤云山转过身,目光落在鹤无双脸上。
“直到鹤凌霄老祖横空出世。”
“老祖七岁炼体,十二岁炼气,二十岁筑基,五十岁结丹,一百二十岁碎丹成婴——此等修炼速度,莫说凌水,便是放眼整个‘天南域’,也是百年罕见。”
鹤无双屏住呼吸。
“元婴成时,天降异象。”鹤云山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采,仿佛亲眼见过那场面,“方圆千里灵气倒卷,九霄雷动三日不绝。老祖踏空而立,挥手间斩灭三头四阶妖兽‘赤炎蛟’,余威震慑群妖,保凌水三百年太平。”
“四阶妖兽……”鹤无双眼皮一跳。
妖兽分九阶,对应修士九境。一阶妖兽便有炼体巅峰实力,四阶妖兽相当于金丹期,且因天赋肉身强悍,往往比同阶修士更难对付。挥手斩三头?那是何等威能?
“老祖坐化前,于此地建城,取名‘凌水’。”鹤云山走到墙边,指尖拂过那幅字,“又布下护城大阵‘玄水天光阵’,阵眼便设在城主府——哦,那时还不叫城主府,叫‘凌霄阁’。”
“那后来为何……”
“为何阵眼落到了林家手里?”鹤云山苦笑,“因为鹤家后继无人。”
他走回矮几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老祖坐化后第三十年,鹤家最后一位金丹长老寿尽而亡。此后两百年,鹤家再未出过金丹,筑基修士也一代少于一代。到曾祖那一辈,族中仅剩三位筑基,还都是初期。”
茶水入喉,声音更涩。
“林家那时尚是依附鹤家的小族,却出了个惊才绝艳的林破天,以百岁之龄突破筑基后期,又得逢机缘,得了一卷上古阵法残篇。他提出愿助鹤家修复因年久失修而威力大减的护城大阵,条件是要将阵眼移至林家新建的‘镇守府’。”
“鹤家答应了?”
“不得不答应。”鹤云山放下茶杯,“那时妖兽又起骚动,城外已有三座村庄被屠。若无大阵守护,凌水城危矣。而鹤家……已无人能主持大阵运转。”
静室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少年们练拳的呼喝声,朝气蓬勃。可鹤无双却听出了一丝悲凉——三百年前的鹤家,元婴坐镇,威震一方;三百年后的鹤家,连护城大阵都要假手他人。
“那凌霄老祖留下的传承呢?”他忍不住问,“元婴真君的传承,难道不足以培养出金丹?”
鹤云山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便是最大的谜。”他低声道,“老祖坐化前,将毕生所学、所藏尽数封入一处秘境。开启秘境的钥匙,便是那五块残玉。可三百年来,鹤家历代家主穷尽心力,也只参透残玉纹路中隐藏的只言片语。”
“什么话?”
鹤云山一字一顿:
“五玉归一时,凌霄秘境开。然欲承吾道,需‘琉璃心’‘玲珑骨’‘通明魂’三者俱全,缺一不可。”
琉璃心?玲珑骨?通明魂?
鹤无双茫然。这些词他闻所未闻。
“没人知道这三者是什么。”鹤云山摇头,“先祖手札中亦无记载。或许是一种特殊体质,或许是某种境界,又或许是……心性考验。”
他忽然按住鹤无双的肩膀,力道很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家与阴魂殿勾结,必是为了残玉。他们或许不知秘境详情,但定是嗅到了什么。无双,从今日起,你须加倍小心。林家,阴魂殿,甚至……其他觊觎老祖遗泽的势力,都可能像嗅到血腥的豺狼,扑向鹤家。”
窗外,云层散开,阳光刺破晨雾。
可鹤无双只觉得冷。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昨夜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若豺狼环伺,鹤家这一池浅水,真能护住他这条小鱼吗?
还有怀中那块残玉——它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一个元婴真君如此郑重封存?而那“琉璃心、玲珑骨、通明魂”,又是什么?
疑问如藤蔓缠上心头。
而鹤云山已转身推开门,晨光涌进,将他背影拉得很长。
“今日起,我亲自指点你练拳。”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却像铁钉,一字字楔进鹤无双耳中:
“鹤家儿郎,可以资质平平,可以修为低微,但脊梁不能弯,拳头不能软。”
“因为有些东西,注定要用血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