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茶已凉透。
鹤云山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斑驳，边缘刻着二十八星宿图，中央指针却非寻常磁针，而是一截青玉雕刻的鹤羽，纤细如发，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这是‘灵引盘’，祖上传下的三品法器。”鹤云山将罗盘置于矮几上，“虽无攻防之能，却可感应方圆三里内的灵气异动，尤其对凌霄残玉有独特呼应。”
他咬破指尖，滴一滴血在罗盘中央。
血珠触及鹤羽，竟未晕开，反而如露珠般在玉羽上滚动，渐渐渗入。罗盘表面漾起水波般的纹路，二十八星宿逐一亮起微光。
鹤无双屏息看着。
只见鹤羽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他怀中——正是残玉所在的方向。而羽尖处，一抹极淡的青光顺着血痕向上蔓延，在罗盘上方尺许的虚空中，凝成五块不规则的碎片虚影。
正是五块残玉的形态。
“看清楚了。”鹤云山沉声道，“这五块残玉，非金非玉，而是老祖以‘元神之火’淬炼‘虚空晶石’所成。虚空晶石乃天地间罕见的空间属性灵材，指甲盖大小便价值连城。老祖当年游历‘天南域’，于‘虚空裂谷’苦守三十载，方得拳头大的一块。”
他伸手虚点五块光影。
“此玉有三重秘密。”
“第一重，是‘图’。”他指尖划过光影表面那些细密纹路，“这些纹路看似天然，实则是老祖以无上法力，将秘境方位、开启法诀、内部禁制等信息，化繁为简，烙印其中。五玉合一，纹路自会连成完整地图。”
鹤无双凝神细看。那些纹路在光影中缓缓流转，确似山川河流之形，只是支离破碎，难以辨识。
“第二重，是‘钥’。”鹤云山继续道，“秘境入口有老祖布下的‘九霄封灵阵’，此阵玄奥，非蛮力可破。唯有用五块残玉，按特定方位嵌入阵眼，再以鹤家嫡系精血为引，方能开启。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这第三重……也是最危险的一重。”
鹤云山抬手一挥，罗盘光影变幻。五块残玉虚影忽然旋转起来，纹路交织，竟在中央凝聚出一团模糊的青色光晕。光晕深处，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传出，虽只虚影，却让鹤无双心头一跳。
“老祖坐化前，将一缕‘元婴本源’封入残玉。”鹤云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元婴本源，乃是修士毕生修为精华所聚。寻常修士若得之，炼化吸收，可省百年苦修，甚至有几率窥得一丝元婴大道。”
百年苦修！元婴大道！
鹤无双呼吸一滞。他终于明白，为何这残玉会引来如此觊觎——这已不是寻常机缘，而是足以改变一族甚至一宗命运的至宝！
“但这也是催命符。”鹤云山声音冷了下来，“元婴本源何等霸道？非金丹修士，强行炼化必遭反噬，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爆体而亡。更何况……老祖这缕本源，似有古怪。”
“古怪？”
鹤云山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手札，小心翼翼地展开。
手札纸张薄如蝉翼，字迹以朱砂写就，历经三百年仍未褪色。开头几行是寻常的修炼心得，但翻到中间一页，鹤无双瞳孔骤缩。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图:五块残玉环绕，中央一团青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那是老祖的元婴虚影。
但诡异的是，元婴虚影的胸口处，竟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自天灵贯入，直透丹田。
图旁有两行小字，字迹潦草，似是在极度仓促间写下:
“本源有瑕，阴煞侵染。后世子弟若得玉，慎炼！慎炼！”
“这是……老祖亲笔？”鹤无双声音发干。
“是。”鹤云山合上手札，脸色凝重，“老祖坐化前三月，忽然闭关，不见任何人。出关后便将残玉交予当时家主，未留只言片语，只此手札。后人推测，老祖或许是在炼制残玉时出了岔子，又或许……是在封存本源时，遭了暗算。”
暗算？
元婴真君，已是站在天南域顶端的强者，谁能暗算他？
鹤无双忽然想起昨日宴上，林傲天身旁那个黑袍老者——阴魂殿的人。阴魂殿修炼的阴邪功法，不正与“阴煞侵染”四字隐隐相合？
“父亲的意思是……老祖可能被阴魂殿的人……”
“只是猜测。”鹤云山打断他，“三百年前的事，真相早已掩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残玉中的元婴本源，绝非善物。老祖留下‘慎炼’二字，便是警告。”
他收起罗盘，光影消散。
静室重归昏暗。
“现在你明白了。”鹤云山看着儿子，“这残玉，既是通往秘境的钥匙，是承载老祖传承的载体，也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爆开的雷火。林家与阴魂殿勾结，或许正是冲着这缕有瑕的本源而来——阴魂殿那些鬼蜮伎俩，最擅长炼化、操控他人本源。”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可鹤无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那块残玉贴肉藏着，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这不仅仅是传承。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一个足以将整个鹤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祸根。
“怕了？”鹤云山忽然问。
鹤无双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怕。”他诚实地说，“但更怕……辜负。”
怕辜负先祖以命相守的遗泽，怕辜负父亲这数十年的隐忍，怕辜负自己身上流淌的鹤家血脉。
鹤云山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他抬手，重重按在儿子肩上。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恐惧让人清醒，责任让人坚韧。从今日起，这残玉之秘，这家族兴衰，便是你要扛起的担子。”
“可我才炼体……”
“修为可以练，心性却需磨。”鹤云山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明日开始，你每日午后去城西‘百草堂’帮忙。那里是赵家产业，鱼龙混杂，最适合看人心、练眼力。”
百草堂？赵家？
鹤无双一怔。赵家与鹤家关系尚可，但毕竟不是自家地盘。父亲这是……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鹤云山背对着他，声音飘来，“尤其是赵家那位纨绔赵元，此人看似荒唐，实则心思诡谲。离他远些，但……也要看懂他。”
话音落下，他已推门而出。
晨光涌进，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鹤无双坐在蒲团上，久久未动。
怀中残玉微温，那温度透过衣料，渗入皮肉，像是某种无声的烙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再与“平凡”二字无缘。
而窗外，凌水城刚刚苏醒。
街巷间车马渐喧，小贩吆喝声隐约传来。这座由先祖一手缔造的城池，此刻阳光普照，宁静祥和。
但鹤无双分明听见——在那片繁华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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