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室出来时,日头已高。
练武场上的呼喝声依旧,那些少年拳脚起落,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鹤无双站在回廊阴影里,看着他们,第一次觉得这熟悉的场景如此遥远。
十八年来,他活得像凌水城的寻常少爷——晨起练拳,午后读书,偶尔与鹤明远他们溜出府去坊市闲逛,买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烦恼不过是拳法久无进境,或是被父亲考较功课时答不上来。
可现在他知道,那些寻常日子,碎了。
碎在昨夜密室的烛光里,碎在先祖手札“慎炼”那两个血红的字上,碎在父亲那句“要用血来守”的低语中。
“无双哥,发什么呆?”鹤明远练完一套拳,抹着汗跑过来,“你脸色好白,病了?”
“没事。”鹤无双扯出个笑,“早上没吃东西,有些晕。”
“那你快去用早膳!今日厨房做了桂花糕,我偷尝了一块,甜得很!”少年笑得没心没肺,浑然不知这府邸上空已阴云密布。
鹤无双点点头,转身往膳厅去。
穿过内院月洞门时,他听见西厢房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四婶的声音,她女儿鹤灵儿开春时生了场怪病,至今未愈。鹤家请遍凌水城的大夫,连百里外的炼丹师都请来过,药石无效。都说怕是伤了根基,要寻“清心莲”入药。可那灵药长在三百里外“瘴雾泽”,炼气修士都不敢轻入。
父亲上月亲自去了一趟,空手而归,左臂至今还缠着绷带。
那时鹤无双只觉心疼,现在想来,却品出更深一层的悲凉——堂堂鹤家家主,筑基修士,为了一株灵药甘冒奇险,不正是因为家族势微,无人可用?
膳厅里,母亲柳婉柔正在布菜。
她穿了身藕荷色家常襦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一支白玉簪。见儿子进来,柔柔一笑:“快来,粥还热着。”
桌上四样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笋,一碗炖蛋,一碟桂花糕。简朴,却都是鹤无双爱吃的。
“你爹呢?”母亲盛了碗白粥递过来。
“在书房,说不用等他。”鹤无双接过,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暖得他想叹气。
柳婉柔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吃。晨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光。这位鹤家主母出身临城柳家,书香门第,性子温婉,嫁入鹤家二十载,从不过问家族事务,只相夫教子,打理内宅。
可鹤无双知道,母亲不傻。
她只是不说。
“娘。”他忽然开口,“若是……若是有一天,家里出了大事,您……”
“娘会守着你。”柳婉柔截住他的话,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天大的事,一家人一起扛。”
她伸过手,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粥渍,动作轻柔,像小时候一样。
“无双,你记住,鹤家的担子是你爹在扛,是列祖列宗在扛,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爹让你知道那些事,是信你,不是要把你压垮。”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一闪而过。
“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给你和你爹做做饭,缝缝衣裳。可若真有那天……娘这双手,也能拿得动剑。”
鹤无双喉头一哽。
他低头扒粥,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早膳后,他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小木匣——那是他十岁时,父亲送的生辰礼。匣里没什么贵重东西,一枚磨秃了的狼牙,是第一次随族叔进山猎的;几颗雨花石,是母亲在河边捡的;还有一方旧手帕,角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鹤”字,是他七岁时学女红,扎了满手针眼才绣成的。
他把残玉和玉简从怀中取出,轻轻放进木匣。
玉片触到狼牙时,忽然微微一震。
这次震感更清晰,像沉睡的心跳被唤醒。青光在匣内亮起,不是一闪而逝,而是持续了足足十息。那些细密纹路如水波流转,竟隐隐与狼牙表面的纹路有了呼应。
鹤无双屏息看着。
青光渐弱,最后凝在玉片中央一点,像一颗微缩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血脉共鸣”。
这玉认得他。
认得他是鹤凌霄的血脉,认得他体内流淌了三百年的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激动,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甸甸的、近乎神圣的重量。仿佛有无数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三百年的守护,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不甘。
先祖鹤凌霄,以元婴之威,一手缔造凌水城。
可他的后人,却要躲在这方寸院落,守着破碎的玉片,如履薄冰。
凭什么?
鹤无双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
他合上木匣,揣入怀中,贴着心口。
那点微光隔着木板传来,不烫,却暖,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少爷。”
门外传来鹤忠沙哑的声音。
鹤无双开门。老仆垂手站在廊下,背比平日更佝偻几分。他手里托着个布包,递过来。
“这是?”
“老爷让老奴给少爷的。”鹤忠抬起浑浊的眼,“说少爷今日要去百草堂,穿这身合适。”
布包打开,是套半新的靛蓝粗布短打,料子普通,针脚细密。旁边还放了双黑布鞋,底纳得厚实。
“这是……”
“是老奴孙子的衣裳。”鹤忠声音很平,“他去年病死了,留着也是糟蹋。少爷若不嫌弃……”
鹤无双喉头动了动,接过布包。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有处不显眼的补丁,却干干净净,透着皂角香。他忽然想起,鹤忠的孙子鹤小满,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无双哥哥”的瘦小男孩,去年冬天一场风寒,三天就没了。
鹤家请了大夫,用了好药,可人没救回来。
鹤忠一滴泪没掉,只默默料理了后事,次日又早早起来扫院子。
“谢谢忠伯。”鹤无双低声说。
鹤忠摇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少爷。”他没回头,佝偻的背影在廊下显得格外孤瘦,“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但老奴会一直在您身后三步,您回头,就看得见。”
说完,他蹒跚着走了。
鹤无双抱着那身粗布衣裳,在门口站了很久。
日光渐渐爬过屋檐,落在院中那株老槐上,叶影斑驳。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叮叮当当,烟火人间。
可他知道,从昨夜父亲推开密室石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他回屋,换上粗布衣裳。料子糙,磨着皮肤,却意外地踏实。对镜照了照,镜中少年眉目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沉沉的,像压了层霜。
他推门而出。
日光刺眼。
怀中的木匣贴着心口,那点微光仍在,不耀眼,却固执地亮着。
像血脉深处,三百年来未曾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