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无双从鹤府侧门出来时,日头已升到檐角。
他换上了鹤忠给的粗布短打,靛蓝布衣洗得发白,袖口那处补丁针脚细密,是老人的手笔。腰间束了条灰布带,脚踩黑布鞋,走在青石板路上悄无声息。这副打扮混在人堆里,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半大少年,任谁也想不到会是鹤家少主。
城西百草堂离鹤府隔了三条街。
凌水城不大,横竖十几条主街,商铺酒肆沿街而设,晨起正是热闹时候。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新摘的青菜,铁匠铺传来叮当打铁声,蒸糕的铺子热气腾腾,甜香混着马粪味在空气里飘。
鹤无双走在人群中,步子刻意放慢了些。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走这条街。
以往出门,要么是随父亲拜会长辈,车马相随;要么是与鹤明远他们溜出来玩,前呼后拥。从没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穿着粗布衣,淹没在市井人潮里。
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
路过“张记铁铺”时,光着膀子的张铁匠正抢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他儿子张小栓,才十二三岁年纪,在旁拉着风箱,小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鹤无双记得张小栓。去年上元节,这小子偷了家里三个铜板买糖人,被张铁匠追着打了两条街。当时鹤无双正好路过,拦了一下,塞给张小栓两个铜板,让他把糖人钱补上。
“哟,这不是鹤……”张小栓眼尖,抬头看见他,咧嘴要喊。
鹤无双竖指在唇边,摇摇头。
张小栓眨眨眼,会意地闭了嘴,只冲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再往前走,是“王婆豆腐摊”。王婆六十多了,腰板还挺直,正麻利地给客人舀豆腐花。她儿子十年前进山采药被妖兽所伤,瘫在床上,全靠这摊子撑着。鹤府每月让人送些米面来,不多,够娘俩糊口。
“小双来啦?”王婆看见他,顺手舀了碗豆腐花,撒上葱花虾皮,“今早刚点的,嫩着呢,尝尝。”
鹤无双没推辞,摸出两个铜板放案上,接过碗蹲在路边吃。豆腐花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你爹前些日子送来那贴膏药,虎子用了,腿有点知觉了。”王婆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替我谢谢鹤老爷。”
“哎。”鹤无双应了声,把空碗递回去。
这街坊邻里的,鹤家能帮衬的都帮衬着。父亲常说,鹤家扎根凌水城三百年,靠的不是高高在上,是这些烟火人情。
可这些烟火,护得住鹤家么?
鹤无双捏了捏怀里木匣。残玉的微温隔着木板传来,像无声的回答。
他加快脚步。
百草堂在街尾,三层木楼,黑匾金字,气派得很。这是赵家最大的产业,专营药材丹药,一楼收售寻常草药,二楼卖些低阶丹药,三楼则招待贵客,听说偶尔会有炼气修士光顾。
鹤无双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忙开了。
七八个伙计在柜台后头称药包药,两个坐堂大夫在屏风后头问诊,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味。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姓钱,戴副铜框眼镜,正在账本上记着什么。
“钱掌柜。”鹤无双上前,摸出父亲给的信函。
钱掌柜抬眼,推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番,接过信函扫了两眼,脸上堆起笑:“原来是鹤少爷,老爷吩咐过了,您这边请。”
他没大声张扬鹤无双的身份,只领着他往后院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是处宽敞院子。三面都是库房,堆满麻袋木箱,空气中药味更浓,还混着土腥气。十几个短工正卸货,都是从城外药农那儿收来的新鲜草药,摊在竹席上晾晒。
“鹤少爷,老爷交代,您就在这儿帮忙。”钱掌柜指指东边库房,“主要是分拣、晾晒,活儿不重,就是细碎。有什么不懂的,问李头儿就成。”
李头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在指挥两个短工搬麻袋。见钱掌柜领人过来,忙擦擦手迎上。
“这是新来的伙计,叫……”钱掌柜顿了顿。
“吴双。”鹤无双接口。吴双,无“双”,倒也贴切。
“对,吴双。”钱掌柜笑笑,“李头儿,你带带他。”
交代完,钱掌柜便回了前堂。
李头儿打量鹤无双几眼,见他细皮嫩肉的,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只指指墙角一堆草药:“那是今早刚送来的‘止血草’,混了不少杂草泥块,你去挑挑,干净的铺那边席子上,脏的扔筐里。”
“好。”
鹤无双挽起袖子,蹲到那堆草药前。
止血草是低阶灵草,叶片狭长,边缘有细锯齿,揉碎了有股清香味,是炼制“止血散”的主材。野外常见,但采集时难免混进杂草泥土,需人工分拣。
这活儿没什么技巧,就是费眼费时。
鹤无双一片片挑拣,指尖很快染上草汁的绿。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后背发烫,额角冒出细汗。他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刚开始笨手笨脚,捡得慢,还常把好叶子当杂草扔了。
旁边一个短工看见了,闷声道:“锯齿朝上的是止血草,朝下的是‘狗牙草’,别弄混了。”
鹤无双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他点点头:“多谢。”
青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又有几车草药送到,李头儿吆喝着卸货。两个妇人抬着大簸箕出来晒“金银花”,叽叽喳喳说着东家媳妇跟人跑了之类的闲话。西边库房里传出捣药声,咚咚咚的,单调又绵长。
鹤无双埋头干活,指尖渐渐熟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药。那时他贪玩,总记不住“当归”和“独活”的区别,气得母亲拿戒尺打手心。父亲在旁看着,也不拦,只说:“鹤家儿郎,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认识。”
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这满院的草药,止血草、金银花、当归、黄芪……哪一样不是修士离不开的?可采药的是药农,分拣的是短工,捣药的是伙计,炼丹的是丹师——一环扣一环,修士高高在上,脚下踩的却是这烟火凡尘。
“喂,新来的!”
一声吆喝打断思绪。
鹤无双抬头,见李头儿指着刚卸下的一麻袋:“这袋‘赤阳参’要切片,你去库房拿切刀,跟着老吴学。”
赤阳参是一阶灵药,性温补气,炼体修士常用。切片是个技术活,切厚了药效难出,切薄了容易碎。
鹤无双应了声,起身去库房。
切刀室在西厢房,推门进去,药味扑鼻。一个驼背老头坐在矮凳上,面前案板上摆着根手臂粗的赤阳参,正慢悠悠地切片。他手法极稳,每片厚薄均匀,薄如纸,透光可见参肉纹理。
“吴伯。”鹤无双记得李头儿说的“老吴”。
老头没抬头,只指指墙角木架:“自己拿刀,挑根参,坐那儿切。切坏三片,今日晌午没饭吃。”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鹤无双从木架上取了把薄刃切刀,又挑了根小些的赤阳参,在老吴对面坐下。他学老吴的样子,按住参,下刀。
“嗤——”
第一刀歪了,切出个斜茬。
老吴眼皮都没抬。
鹤无双深吸口气,回想老吴方才的动作:手腕要稳,下刀要快,力度要匀。他凝神,第二刀落下。
好些,但还是厚了。
第三刀,第四刀……渐渐找到感觉。到第十刀时,切出的片虽不及老吴那般薄如蝉翼,却也厚薄均匀,能用了。
老吴这时才抬眼,浑浊的眼珠看了看他案板上的参片,又看看他。
“练过?”声音沙哑。
“家里……切过萝卜。”鹤无双含糊道。
老吴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切自己的参。
屋里只剩切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单调,却有种奇异的韵律。
鹤无双一片片切着,心神渐渐沉静。
他忽然想起怀里的残玉——先祖鹤凌霄,元婴真君,挥手可斩蛟龙。可这参片,这草药,这满院的烟火气,三百年前,老祖是否也曾见过?当他高居云端时,可还记得人间这些琐碎?
不知为何,鹤无双觉得,老祖是记得的。
否则不会留下那五块残玉,不会将秘境钥匙藏在这凡俗玉石中,不会叮嘱后人“慎炼”。
高高在上者,往往忘了脚下尘土。
而鹤凌霄,或许正是怕后人忘了,才以这种方式提醒:修行再高,根在人间。
“当——”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中心钟楼报时,午时了。
老吴停下刀,慢吞吞起身,捶了捶腰:“吃饭。”
鹤无双放下刀,手指因长时间用力微微发抖。他看向案板上那堆参片,大大小小,厚厚薄薄,铺了半张案板。
虽不完美,但都是他一刀刀切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比练了一早晨拳,更让他踏实。
走出切刀室,日光正好。
院子里,短工们三三两两蹲在檐下,捧着粗瓷碗扒饭。饭菜简单,糙米饭,一碗清汤,几根咸菜。鹤无双领了自己那份,也蹲到墙角,埋头吃起来。
饭很糙,划嗓子。
汤很淡,没油水。
可他吃得很香。
正吃着,前堂忽然传来喧哗。有马蹄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是钱掌柜殷勤的招呼:“赵公子来了!快里边请!”
脚步声杂沓,一群人涌进后院。
鹤无双抬头。
只见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轻佻,腰间玉佩随着步子叮当作响。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皆着劲装,气息沉凝,至少是炼体三四层的好手。
赵元。
赵家独子,凌水城有名的纨绔。
他摇着柄洒金折扇,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鹤无双身上时,微微一顿。
鹤无双低头扒饭。
赵元却踱步过来,折扇一合,挑起鹤无双的下巴。
“哟,这不是鹤家少爷么?”他声音拖得长长,带着戏谑,“怎么跑我家药铺当起短工来了?鹤家穷得揭不开锅了?”
满院寂静。
所有短工都停下筷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鹤无双咽下嘴里的饭,抬眼看向赵元。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轻佻,一个目光平静。
半晌,鹤无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赵公子,饭粒沾你嘴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