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每一步都像踩在鹤无双心上。他浑身僵硬,手指还捏着那页薄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是父亲?还是巡夜护卫?又或是……
门轴转动声再度响起,缓慢,刺耳。院门被推开了。
黑雾被搅动,月光从门缝漏进一线,照亮来者佝偻的身影——是鹤忠。
老人披着件旧袄,手里没提灯笼,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最终定在正房敞开的大门,定在鹤无双身上。
空气凝固了。
鹤无双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他想把册子藏起,想解释,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
鹤忠却什么也没问。
他踏进院子,踩着青石地砖,一步一步,走到正房门前。枯瘦的手抬起,却不是指向鹤无双,而是那幅画像,那块牌位,那柄断剑,那枚黑玉。
“谁让你来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鹤无双张了张嘴:“我……”
“我问,谁让你来的?”鹤忠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家主?夫人?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鹤无双终于找回声音,“我想知道……老祖到底留下了什么。”
鹤忠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鹤无双手里的册子开始发抖,纸页窸窣作响。
“知道了,然后呢?”老人缓缓道,“你今年十八,炼体一层,连引气入体都才摸到门槛。知道了,能做什么?是能解了这封印,还是能杀了那东西?”
那东西。
三个字,像冰锥扎进鹤无双耳中。
他猛地抬头:“老祖真的……被阴煞侵蚀了?”
鹤忠没回答,只伸出手:“册子。”
鹤无双下意识握紧。
“给我。”鹤忠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册子被抽走。老人看也没看,转身走到条案前,将册子放回原处,与断剑、黑玉并列。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三百年前,老祖从幽冥渊回来时,已不太对劲。”鹤忠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闭关三月,出关后便留下这五块残玉,坐化了。坐化前,他将这院子封了,立下祖训:非家主不得入,非金丹不得启。”
“为何?”鹤无双喉头发干。
“因为启封的钥匙,是五块残玉齐聚。”鹤忠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木匣贴身藏着,“而开启封印,需要鹤家嫡系血脉的精血为引。若血脉不纯,或修为不足,精血滴入的瞬间,封印反噬,启封者……神魂俱灭。”
神魂俱灭。
鹤无双如坠冰窟。
所以父亲那夜在密室,以血为祭,是在用自己的精血温养阵法,延缓封印松动?所以老祖遗训“慎炼”,不是警告后人别贪图元婴本源,而是警告——这玉本身就是陷阱?
“老祖坐化前,将自身被侵蚀的神魂,连同那缕阴煞本源,一并封入残玉。”鹤忠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他说,若后世子孙中出现惊才绝艳之辈,或可炼化阴煞,得他传承。若不然……这玉,就是悬在鹤家头顶的刀。”
他走到鹤无双面前,枯瘦的手按住少年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少爷,你今日闯进来,是好奇,是不甘,还是……觉得鹤家已到绝境,想赌一把?”
鹤无双说不出话。
他确实不甘,确实觉得鹤家到了绝境。可赌一把?拿什么赌?拿这炼体一层的修为,还是拿这条命?
“老奴在鹤家六十年。”鹤忠松开手,声音缓下来,却更沉重,“伺候过老家主,看着老爷长大,也看着你出生。鹤家三百年,风风雨雨,什么没见过?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望向窗外——虽然只有黑雾。
“林家,赵家,阴魂殿……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鹤家的产业,不只是凌水城。他们要的,是这院子里封着的东西。”
鹤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雾翻涌,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那幅画像在雾中若隐若现,画中人悲悯的眼神,此刻看来,竟像在无声叹息。
“老祖当年,为何要去幽冥渊?”他忽然问。
鹤忠沉默片刻。
“为寻一件东西。”老人说,“一件能让他突破元婴,踏入化神的东西。”
“找到了吗?”
“找到了。”鹤忠顿了顿,“也丢了。”
鹤无双还想再问,鹤忠却摆摆手。
“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太多,没好处。”他弯腰,从条案下摸出一把扫帚——很旧的竹扫帚,帚头秃了大半,“今日之事,老奴就当没看见。这院子,少爷以后莫要再来了。”
他开始扫地。
竹帚划过青石地面,沙,沙,沙。声音单调,却奇异地驱散了部分死寂。黑雾随着帚头移动,微微荡开,又缓缓合拢。
鹤无双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幅画像,看着条案上三样物件。
断剑,黑玉,薄册。
老祖的剑,老祖的玉,老祖的手书。
三百年了,它们静静躺在这里,等着某个“惊才绝艳之辈”,或者……等着某个“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鹤家风雨飘摇,刀已悬在头顶的时候吗?
“忠伯。”他开口,声音干涩,“若五块残玉齐聚,封印开启,会怎样?”
鹤忠扫地的手停了一瞬。
“会放出老祖被侵蚀的神魂,以及那缕阴煞本源。”他缓缓道,“届时,要么有人炼化它,得元婴传承;要么……它炼化所有人,成魔出世。”
沙,沙,沙。
扫帚声继续。
鹤无双最后看了一眼条案,转身走出正房。院中黑雾在他身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从未被惊扰。
踏出院门时,他回头。
鹤忠还在扫地,背影佝偻,融入黑暗里,像一尊石像。
门缓缓关上。
黄铜大锁“咔哒”一声,自动扣合。院墙上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重归沉寂。竹林沙沙作响,月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怀里的残玉,还烫着。
鹤无双靠在院墙上,腿有些软。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梆子声——四更了。
他深吸口气,将木匣按在胸口,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轻,心却重得像坠了铅。
老祖的悲悯,鹤忠的严厉,父亲的疲惫,母亲的眼泪……还有那缕被封印三百年的阴煞。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狰狞的真相:
鹤家守护的,从来不是传承。
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开的、葬送所有人的祸根。
而他,鹤无双,鹤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血脉,是钥匙,也是锁。
是希望,也是祭品。
回到东厢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