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那份挑战书送到了鹤无双手中。
不是下人的传话,不是随意的口信,而是正正经经的鎏金帖子,由林家管事亲自送来,交到鹤云山手里,再由鹤云山沉默地转交给儿子。
帖子很轻,薄薄一张硬纸,却压得鹤无双手腕发沉。
他坐在窗边,展开帖子。墨是新磨的,字是林傲天亲笔,笔锋凌厉如刀,每一划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闻鹤兄近日苦修不辍,拳法精进,愚弟心向往之。恰逢凌水小比在即,欲于三日后午时,于城南‘演武台’设擂,与鹤兄切磋一二。点到为止,以武会友。望鹤兄不吝赐教。”
落款处,龙飞凤舞的“林傲天”三字,底下还压了个鲜红的指印——那是修士之间立约的“血契印”,虽无强制约束,却代表着郑重其事。
不是挑衅,是阳谋。
林傲天算准了鹤无双的处境:鹤家少主,年满十八,却迟迟未引气入体,在凌水城年轻一辈中已是笑谈。如今小比在即,若连一场“以武会友”的切磋都不敢接,鹤家颜面何存?可若接了,以鹤无双炼体一层的修为,对上炼体三层的林傲天,无异于以卵击石。
帖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鹤无双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纸缘。他能想象林傲天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嘴角噙着笑,眼里藏着针,像猎人布下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窗外的老槐在风里摇曳,枝叶沙沙,像在窃窃私语。
鹤无双起身,走到院中。晨露未晞,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映着淡青的天光。他抬手抚上树干,掌心贴着那个拳印——老祖留下的印记,冰凉,粗糙,却有种奇异的沉稳。
“你在犹豫?”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鹤云山。
鹤无双转身。父亲站在廊下,一袭青衫,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清亮,像雨后的湖。
“父亲。”他垂首,“这挑战……”
“接,还是不接?”鹤云山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想清楚。”
鹤无双沉默。
他想接。那股憋了三日的郁气,那些暗处的窥视,那座禁地里的秘密,还有怀中这烫手的残玉——所有东西都挤在胸口,堵得人喘不过气。他需要一场战斗,哪怕会输,哪怕会受伤,也好过这样无声无息地腐烂。
可他不能。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鹤家少主,他的输赢,关乎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身后这一府老小,还有祠堂里那些牌位,还有三百年摇摇欲坠的荣光。
“若接了,我有几分胜算?”他问。
鹤云山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三日前,你引气入体,是意外,也是必然。”父亲缓缓道,“老祖拳印与残玉共鸣,激发了你的血脉潜力。可这潜力需要时间打磨,你现在空有灵气,却无运用之法,对敌经验更是匮乏。”
他顿了顿:“而林傲天,炼体三层已有半年,修习林家‘炎阳掌’三年,去年随城主府护卫队进山剿兽,亲手斩杀过一阶妖兽‘铁背狼’。论修为,论武技,论实战,你都不及他。”
鹤无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不能接?”
“不是不能。”鹤云山摇头,“是不能这样接。”
他转身,往练武场走去。鹤无双跟上。
清晨的练武场空无一人,兵器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鹤云山走到场中央,负手而立。
“林傲天的‘炎阳掌’,走刚猛路子,掌风带火气,炼体三层以下,硬接必伤。”他看向儿子,“可刚猛有余,灵动不足。出掌时需蓄势,收掌时有空隙。你若想赢,只有一个机会——”
他抬手,五指并拢如鹤喙。
“在他蓄势将发未发时,破他的势。”
鹤无双盯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并不宽厚,甚至有些清瘦,可五指并拢时,却有种锋锐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气势。
“怎么破?”他问。
“用眼。”鹤云山说,“看他的肩,看他的腰,看他的脚跟。肩动则掌出,腰转则力发,脚跟离地则是要进或退。这些细微处,比他的掌更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看他的眼。”
“眼?”
“人出杀招时,眼神会变。”鹤云山语气平淡,“像猛兽扑食前,瞳孔会缩。林傲天年轻气盛,藏不住这种本能。你若能在他眼神变化的刹那,抢前半步,就能打断他的节奏。”
鹤无双默然。
这些道理,父亲教过,鹤忠也提过。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实战中电光石火,哪容得你细看细想?
“若我抢不过呢?”他问。
“那就退。”鹤云山道,“退不是逃,是换一种方式进。鹤翔拳的‘鹤回旋’,你练了六年,形已至,神未到。今日我教你‘神’。”
他起手,还是那套“鹤回旋”。
可这一次,动作慢了。慢得像在泥沼中起舞,每一个转身都带着黏滞的阻力,每一个回旋都像被无形的手拉扯。可偏偏,那股“势”却在慢中凝聚,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仿佛随时会炸开。
“看清楚了么?”鹤云山收势,气息不乱。
鹤无双摇头。
“那就再看。”
一遍,两遍,三遍。
晨光渐渐炽烈,晒得后背发烫。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里,刺得生疼。可鹤无双瞪着眼,死死盯着父亲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像要把这些画面刻进骨子里。
第五遍时,他忽然看懂了。
那不是慢,是“蓄”。就像弓弦拉满,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所有力量都藏在看似迟缓的动作里,只等那一瞬的爆发。
“我试试。”他说。
鹤云山退到场边。
鹤无双站定,闭眼,深吸口气。脑海中浮现父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然后,起手。
第一遍,生涩。手脚像不是自己的,磕磕绊绊。
第二遍,稍顺。动作连贯了,可“势”聚不起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汗水湿透衣衫,贴在背上,黏腻难受。可鹤无双浑然不觉。他沉浸在那种奇妙的韵律里,像在水中游,又像在云里飘。每一次转身都带着风,每一次回旋都引动气流。
到第十遍时,他终于感觉到了——
那股“势”。
像水满将溢,像弓满待发。所有力量都压缩在体内,只等一个出口。
他收势,睁眼。
鹤云山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有三分模样了。”父亲说,“但还不够。林傲天的炎阳掌,掌风能灼人皮肉,你需在破势的同时,避开掌风最盛处。”
“如何避?”
“用身法。”鹤云山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根竹竿,“鹤翔拳配套的‘鹤舞步’,你学过皮毛。今日,我教你精髓。”
竹竿如剑,点在青石板上。
“看我的脚。”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鹤无双在父亲的指点下,将“鹤舞步”从头到尾练了七遍。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次的转向,每一次重心的转移,都被拆解得明明白白。
到最后,他双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鹤云山扶住他。
“够了。”父亲的声音难得温和,“回去休息,明日再练。”
“父亲。”鹤无双抬头,“若三日后……我败了……”
“败了又如何?”鹤云山看着他,“鹤家三百年来,败过无数次。老祖当年初出茅庐,连败七场,险些丧命。可后来呢?”
后来,他一拳断江。
鹤无双明白了。
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败了脊梁。
他握紧拳头,掌心还残留着竹竿的粗糙触感。
“这挑战,我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
鹤云山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转身离开。
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鹤无双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挑战帖。
鎏金纸面在光下刺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禁地中,老祖画像下那行字:“镇邪于此”。
老祖镇的是邪,是魔,是连元婴真君都无法完全抹除的阴煞。
而他要面对的,不过是一个炼体三层的林傲天。
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守护,谈什么传承?
他收起帖子,转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