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懒云舒的胸口。舒佳的手指冰凉,指腹带着薄茧,缓慢地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那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咽喉,越收越紧。
“姐姐……”
这两个字从舒佳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缱绻与玩味,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又像是在咀嚼一段久远的咒语。懒云舒的瞳孔剧烈收缩,她能清晰地看到舒佳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惊惶,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
“殿下说笑了,”懒云舒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微臣孤身一人,哪来的姐姐。”
“是吗?”
舒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懒云舒甚至能数清她浓密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那你梦里喊的,是谁?”舒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那个穿着白衣,在火里……死不瞑目的人,是谁?”
懒云舒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舒佳怎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梦里的细节?难道……她也做了同样的梦?还是说,这一切根本不是梦,而是舒佳刻意植入她脑海的幻象?
“你……”
“嘘。”舒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懒云舒的唇上,阻止了她未出口的话语,“别急着否认。你的心跳很快,姐姐。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懒云舒的掌心。
那是一块半残的玉佩。
懒云舒的呼吸一滞。这块玉佩的纹路,与她贴身收藏的那块,竟有七分相似!只是色泽更为温润,断口处却显得格外狰狞。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她唯一的秘密。
“这块玉佩,”舒佳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是我在慈云庵的废墟里找到的。就在那具……烧焦的尸体旁。”
懒云舒的手指猛地收紧,尖锐的断口刺痛了她的掌心。她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一块一块,碎裂成无法拼凑的残片。
“你撒谎。”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虚弱而无力。
“我撒不撒谎,你心里清楚。”舒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懒云舒,你以为你是什么?太医院的院判?还是一个失忆的孤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呼啸而入,吹乱了懒云舒的长发。舒佳背对着她,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而高傲。
“你和我,本就是一体的。”舒佳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当年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慈云庵。”
懒云舒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两个小女孩,在庵堂的后院里追逐嬉戏。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白衣。红衣的是她……还是舒佳?白衣的又是谁?画面太快,快得她抓不住,只留下满心的仓皇与悲凉。
“你到底想怎么样?”懒云舒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无论过去如何,无论她们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她都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离舒佳的掌控。从四年前被捞出护城河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舒佳掌中之物。
舒佳转过身,看着她流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我想怎么样?”她走到床边,蹲下身,与懒云舒平视,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我想让你想起来。想让你知道,当年是谁把你推入火海,是谁把你像垃圾一样丢弃在护城河里。”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世间,烧个干净。”
懒云舒震惊地看着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舒佳,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也不再是那个偏执的占有者。此刻的她,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足以焚毁一切,包括她自己。
“为什么?”懒云舒喃喃地问,“为什么要复仇?”
舒佳沉默了。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精致的桃木梳,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发。镜中,她的面容冷艳而决绝。
“因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映出的懒云舒,“当年,我亲眼看着你死。而现在,你回来了。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她放下梳子,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玉簪。那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精致无比。
“戴上它。”舒佳转过身,将玉簪递到懒云舒面前。
懒云舒看着那支玉簪,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悸动。那莲花的纹路,竟与她梦中白衣女子发间所戴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迟疑着。
“这是你以前戴的。”舒佳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物归原主。”
懒云舒颤抖着手,接过玉簪。簪身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热度,顺着她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破她脑海中的禁锢,呼之欲出。
“殿下,”她艰难地开口,“你到底……是谁?”
舒佳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懒云舒拿着玉簪的手,引导着她,将玉簪缓缓插入她的发髻。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太医院的懒院判。”舒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你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复仇之刃。”
窗外,风停了。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这间阴冷的屋子。
懒云舒看着镜中的自己。玉簪斜插,青丝垂落,那张苍白的脸,在玉簪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艳丽。她看着镜中的舒佳,两人四目相对,仿佛穿越了时空,与那两个在火海中诀别的女子重叠。
她知道,从戴上这支玉簪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在太医院混日子的懒云舒。她是舒佳的棋子,也是舒佳的镜像。她们的命运,早已被那场大火,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帮你。”
舒佳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这就对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懒云舒发间的玉簪,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姐姐,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镜中,两个女人的身影重叠,仿佛一幅诡异而和谐的画卷。只是,谁是画中人,谁是执笔人,已然分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