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刹那,并非预想中的冰凉坚硬,而是一种诡异的、类似触摸凝固水银的粘稠感。那墨绿的镜面猛地一颤,仿佛被投入沸水的油锅,一圈圈涟漪以她的指尖为中心疯狂扩散,每一道波纹都拖拽着幽暗的流光,如同活物般在镜中扭动。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穿透耳膜,紧接着,镜中的世界开始崩塌。懒云舒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倒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揉捏、撕扯。那张原本熟悉的脸庞被拉长成诡异的条状,五官错位重组,嘴角被拉至耳根,露出一个非人的狞笑。镜面不再是平面,它像是一块被高温融化的翡翠,表面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急速闪烁,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开合,密密麻麻地注视着她。
突然,镜面猛地向外凸起,形成一个夸张的半球体,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试图从那深渊中破茧而出。那墨绿的液体开始沸腾,气泡破裂时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点点猩红的血雾。在那翻涌的血雾深处,一张苍白的面孔缓缓浮现——那不是她!
那是一张与她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年轻、更加绝望的脸。那张脸在镜中痛苦地挣扎,双手死死抵着镜面内侧,指甲在“水面”上划出刺耳的抓挠声,仿佛一个溺水者在试图打破水面的束缚。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懒云舒,嘴唇开合,无声地呼喊着:“救我……”
“姐姐,你看,它也认得你呢。”
舒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一丝温度。懒云舒猛地回头,只见她手中端着一个漆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小瓶。而那面镜子,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唯有镜面上残留的一丝血雾,证明着刚才的异变。
“这是什么?”懒云舒的声音颤抖,目光却无法从那深不见底的镜面上移开。
“忘忧引。”舒佳将玉瓶放在梳妆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喝了它,你就能看到更多东西。那些被你遗忘的,那些被他们刻意抹去的……”
“我不喝。”懒云舒想也不想地拒绝。这东西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类。
舒佳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幽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腻,直往人鼻子里钻。
“姐姐,你没有选择。”舒佳的声音变得飘忽,“你不想知道,当年是谁把你推入火海吗?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懒云舒的意志开始动摇。那股幽香仿佛有魔力一般,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她确实想知道,想知道一切真相。
“喝了它,我们就能真正地……合二为一。”舒佳将玉瓶递到她唇边,眼神幽深。
懒云舒闭上眼,心一横,仰头将瓶中之物一饮而尽。
一股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懒云舒感觉自己的头仿佛要炸开一般,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火光,浓烟,尖叫声……
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被推入熊熊烈火之中。另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女孩,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惊恐与无助。
“姐姐……救我……”
那绝望的呼喊声,仿佛就在耳边。
懒云舒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她的眼前,那面古镜再次开始剧烈荡漾!这一次,镜面不再是向外凸起,而是像被一只巨手狠狠向内拉扯,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墨绿的镜面化作无数条纠缠的丝带,疯狂旋转,将镜中的一切都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漩涡中心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那光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她悬浮在镜面之上,身体半透明,仿佛由烟雾凝聚而成,周身缠绕着墨绿色的光带,如同脐带般连接着镜面。
“她是谁?”懒云舒指着那个身影,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舒佳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她就是你啊,姐姐。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当年,你被救出火海,魂魄却碎了一半,被这面镜子收了去。你只是个空壳,而她,才是你真正的灵魂。”
懒云舒震惊地看着那个“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原来,她一直是个残缺的人。
“那……你呢?”她艰难地问道。
“我?”舒佳的眼神变得疯狂,“我是那个没被烧死的。我活了下来,为了找到你,为了复仇,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突然抓住懒云舒的手,狠狠按在那翻涌的镜面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懒云舒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看到,那个悬浮在镜面上的“她”,缓缓伸出手,与她的手,重叠在一起。
镜面猛地炸开,无数墨绿色的碎片向四周飞溅,却又在半空中凝固,化作一片光雨。在那光雨之中,那个“她”缓缓走出了镜子,每一步落下,都带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仿佛行走在水面之上。
“姐姐,欢迎回家。”舒佳笑着,张开双臂,将那个走出镜子的“她”拥入怀中。
懒云舒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她”取代了自己,坐在镜前,任由舒佳为她梳妆。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舒佳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我们,就是一个人了。”
懒云舒的意识,逐渐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坐在镜前的“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在镜面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扭曲、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