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深海的浮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复撕扯。
懒云舒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玻璃瓶里，四周是厚重的、粘稠的黑暗。她能听见声音，能感觉到光线的明灭，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骨骼，只剩下一层虚无的皮囊。
“姐姐，该醒了。”
那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温柔。懒云舒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如铅。她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
但这不是她的意志在驱动。
那具身体——她曾经熟悉无比的身体，此刻正违背她的意愿，缓缓地从地毯上坐起。动作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性，仿佛一个被熟练操纵的提线木偶。
“感觉怎么样？”舒佳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我……”懒云舒试图发声，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别急着说话，”舒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懒云舒”的脸颊，指尖冰凉，“她刚回来，还需要适应。毕竟，这具身体里，现在住着两个灵魂呢。”
两个灵魂？
懒云舒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并非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她能感觉到舒佳指尖的寒意，能感觉到身下地毯的粗糙纹理，甚至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盘踞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像是一团冰冷的雾气。那团雾气正贪婪地吞噬着这具身体的记忆与情感，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带着强烈怨念的情绪，正顺着神经末梢，疯狂地向她涌来。
那是……另一个“她”。
“你看，她也在看着你呢。”舒佳突然笑了，指了指梳妆台上的那面古镜。
懒云舒被迫转过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是她的脸，但眼神却截然不同。
镜中人的眼底，不再是懒云舒惯有的温和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怨，以及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仇恨。
“你是谁……”懒云舒在意识深处呐喊，声音颤抖。
镜中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紧接着，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就像第四章里发生的那样。但这一次，不是向外凸起，而是向内凹陷，仿佛镜子变成了一口深井，而那个“她”正站在井底，抬头望着井口的懒云舒。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一个声音直接在懒云舒的脑海中响起，冰冷刺骨，带着一丝哭腔。
“当年，父亲要把我们分开。他说，只能留下一个。是你，推我进了那面镜子……是你，夺走了我的身体，我的人生……”
轰——！
懒云舒的意识瞬间炸开。
不！这不是真的！她在火海中失去了记忆，但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在撒谎……”懒云舒拼尽全力，试图控制自己的嘴唇，想要反驳。但那具身体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咕噜声。
“她在撒谎？”镜中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在镜子里？为什么你活了下来，而我却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投胎的孤魂？”
画面突然变了。
镜子里不再映照出房间的景象，而是浮现出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年幼的懒云舒和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跪在祠堂里。父亲手持家法，面目狰狞。他说，家族的秘术只能由一个人继承，另一个，必须“消失”。
记忆中的“懒云舒”站在一旁，眼神冷漠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被强行按在案几上，口中塞满了布团。那个女孩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求救。
而那个冷漠的旁观者，那张脸，分明就是现在的懒云舒！
“不……这不是我……”懒云舒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这太荒谬了，这一定是幻觉，是舒佳设下的圈套！
“姐姐，别挣扎了。”
舒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怜悯，“当年，是你为了独活，亲手把她封印在镜子里的。你忘了吗？你为了逃避罪恶感，自己抹去了这段记忆。”
“现在，我只是帮她回来了。”
舒佳站起身，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象牙梳，轻轻地理着“懒云舒”的长发。
“从今往后，这具身体归她。而你……”
舒佳转过头，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你就在这镜子里，好好忏悔吧。”
懒云舒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拽，瞬间天旋地转。等她再次“看”清周围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温暖的房间里了。
四周是冰冷的墨绿色，无数细碎的光斑在身边游弋，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窥视。
她低头，看见自己悬浮在半空中，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衣，双手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
这里是……镜中世界。
而镜子外面，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妹妹”，正缓缓站起身。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一个满足而诡异的笑容。
“谢谢你，姐姐。”
那个“妹妹”对着镜子，轻轻地说了一句。
然后，她挽起舒佳的手，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懒云舒一个人，被困在冰冷的镜子里，看着外面那个陌生的“自己”，一步步走向她曾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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