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数学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林微盯着卷首鲜红的“89”分，指节无意识地攥着纸面，把成绩单边缘捏出几道细碎的褶皱。

从上次期末的69分到现在，她熬了二十一个夜晚，错题本写满了三本，草稿纸用掉了整整两大包。晚自习的走廊里，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清晨的教室中，她又是第一个亮起台灯的身影。那些画满辅助线的几何题、背到滚瓜烂熟的函数公式，终于把她的数学从及格线边缘稳稳拉了回来。

“林微，你进步好大啊！”同桌小萱探过头来看她的试卷，眼睛弯成月牙，“你爸妈肯定要给你奖励吧？上次家长会我听见叔叔说，进步二十分就给你买那套《银河帝国》呢！”

林微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把试卷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那套书她在新华书店的科幻专区看过无数次，封面上流动的银河图案像碎钻拼成的河流，每次路过她都要驻足好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书脊。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把第一册放在枕头边，睡前读上几页，让那些星际战舰和外星文明陪着她入睡。

放学铃刚响，她就抱着书包往家跑。小区门口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空气里都是甜得发腻的香气。她踩着满地落花跑过单元门，掏出钥匙刚要插进锁孔，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林玥清脆得像铃铛一样的笑声。

“谢谢爸爸妈妈！这个兔子玩偶我想要好久了！”

林微的脚步猛地顿住，钥匙悬在锁孔里，半天没敢往下按。她贴着冰凉的门板，听见妈妈的声音像浸了蜜一样甜：“我们玥玥最棒了，画画拿了全市三等奖，当然要奖励啦。这可是咱们家第一个市级奖项呢！”

“就是，女孩子嘛，会画画多优雅。”爸爸的声音混着电视新闻的背景音传来，“林微那数学就算考得再好，将来也不一定有出息。”

林微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她咬着牙推开门，客厅里的景象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她的眼睛。林玥穿着崭新的公主裙，抱着半人高的兔子玩偶窝在沙发里，玩偶的耳朵上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茶几上摆着奶油蛋糕和一大束香槟玫瑰，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着“玥玥小画家”五个字，旁边还堆着几盒进口水彩笔。

而她梦寐以求的《银河帝国》，此刻正被压在蛋糕盒下面，书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奶油渍，像被丢弃的垃圾。

“爸爸，你说过我进步二十分就给我买书的。”林微把试卷举到他面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做到了，我从69分考到了89分。”

爸爸正拿着手机给林玥拍照片，听见她的声音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扫了一眼试卷：“哦，这事啊。最近家里开销大，你妹妹买画笔、报兴趣班花了不少钱，等下个月再说吧。”他把手机转向林微，“你看玥玥这个奖多不容易，全市几百个小朋友参赛呢，先给她庆祝。”

“可是那套书我已经等了半年了！”林微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每天都在刷题，你们明明答应过我的！”

妈妈端着刚切好的芒果块走过来，看见林微红着眼眶的样子，皱起了眉：“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一点规矩都没有。林玥的奖是靠天赋拿的，你那成绩不过是死读书。再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科幻书有什么用？不如跟你妹妹学学画画，将来当个艺术家多好。”

林玥抱着玩偶凑过来，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姐姐，你要是想要书，我可以把我的旧绘本借你看哦。反正我现在有新玩偶了，绘本也没用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玩偶，“你看这个，比书好玩多了吧？”

林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抓起沙发上的书包，转身冲进楼道。声控灯在她身后次第亮起又熄灭，像她忽明忽暗的心情。她蹲在三楼转角的阴影里，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洇湿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深秋的晚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刺骨的凉意，吹得她瑟瑟发抖。

“喂，蹲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微抬起头，看见苏晚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杯热奶茶。她的刘海被风吹得凌乱，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小熊图案的卫衣。

“我……”林微刚要开口，眼泪又涌了上来，把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晚把奶茶塞进她手里，在她身边蹲下来：“是不是又跟家里闹矛盾了？”她的声音像温热的奶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我刚才在小区门口看见你跑进来，就跟过来看看。”

林微吸了吸鼻子，把试卷从书包里掏出来，又把家长会的承诺和刚才客厅里的一幕都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雨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地贴在空气里。

苏晚听完，把自己的书包打开，掏出一本崭新的《银河帝国》递过来。书的塑封还没拆，封面上的银河图案在楼道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我上周刚买的，本来想留着自己看，”她挠了挠头，“你先拿去看，等你爸妈兑现承诺了再还我。”

“可是……”林微看着那本书，又抬头看苏晚，眼眶更红了。

“别可是了。”苏晚把书塞进她怀里，“数学能进步二十分很厉害的，比那些靠关系拿的奖强多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你的钢笔比兔子玩偶酷多了。”

林微抱着书和奶茶，指尖感受到奶茶杯壁传来的温度，心里像被暖炉烘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起，照亮了苏晚校服外套上沾着的桂花碎。她想起美术课上那些鲜艳的马克笔，想起此刻怀里温热的奶茶，原来被人理解的感觉，是这样的踏实。

“谢谢你。”林微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苏晚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什么，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对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我知道有个角落藏着好多科幻书。”

林微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奶茶杯里。温热的珍珠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焦糖味，像苏晚的笑容一样甜。

回到家时，客厅里的庆祝已经结束。妈妈看见她怀里的书，皱起了眉：“又乱花钱买这些没用的书？赶紧去写作业，下次考试要是掉回及格线以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微没说话，把书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她拧开那支掉漆的钢笔，在错题本上写下今天的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藏着她从未有过的坚定。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像苏晚刚才的笑容，温柔又明亮。

她想起苏晚说的“战友”两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来在这个偏心的家里，她不是一个人。书桌的角落里，那本《银河帝国》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秘密的约定。而楼梯间里温热的奶茶和女孩的笑容，是她十七岁这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第四章 偏心的证据

第四章偏心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