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走廊里半开的窗，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卷成细碎的涡旋。第三节课是英语听力，耳机里传来标准的伦敦音，苏晚却一个单词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斜前方林微握笔的手上。

那是一支银灰色的英雄钢笔，笔帽边缘已经磨出了浅淡的划痕，笔杆上刻着的“优秀少先队员”字样，在三年的摩挲下几乎要看不清。林微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握着笔时习惯性地蜷起食指，笔尖划过纸页时，洇开的墨迹一天比一天浅淡。

苏晚注意到这个细节已经有一周了。起初她以为是光线问题，直到昨天收英语作业时，她瞥见林微的默写本上，最后几行单词的笔画已经细得像蛛丝，稍不留意就会和纸页的纹理混在一起。

下课铃终于响了，林微摘下耳机，把钢笔小心翼翼地塞进笔袋，动作轻得像在安顿一只疲惫的兽。苏晚假装整理错题本，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她拧开笔帽时的皱眉——透明笔杆里，墨水只剩底部一圈深黑，像被啃食殆尽的煤块。

“喂，”苏晚用指尖戳了戳林微的后背，“放学后去文具店不？我想买个新笔袋。”

林微转过头，额前的碎发沾着点薄汗，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我……我得早点回家，帮我妈择菜。”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带着点习惯性的讨好。苏晚知道，这是林微拒绝别人时的标准语气，既不想让人失望，又不敢违背家里的要求。

“就十分钟，”苏晚晃了晃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上的小熊贴纸已经翘了边，“那家新开的‘墨香阁’有你上次说的英雄440墨水，我记得你说过这款不堵笔。”

林微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却又迅速暗下去：“不用啦，我这支还能撑几天。”她把笔袋拉上拉链，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在给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苏晚没再说话。她知道林微的顾虑——上周林微想买一本瘦金体字帖，都被妈妈以“买了也是浪费”为由驳回。这支钢笔是林微小学时的奖品，她攥了三年，连笔帽都没敢换过。苏晚曾见过林微在午休时，用纸巾蘸着清水反复擦拭笔尖，试图把残留的墨渍挤出来再用一次。

放学路上，苏晚背着书包绕了三条街，终于走到那家藏在巷子里的文具店。木质招牌上“墨香阁”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晕开的墨迹像一朵盛开的墨梅。玻璃柜台里，一排墨水瓶整齐排列，深紫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标签上印着“非碳素不堵笔”的字样。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花钱——那是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本来想用来买一双新跑鞋。上周体育课上，她的旧跑鞋鞋底开了胶，跑起步来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被男生笑了一路。

“老板，要一瓶英雄440。”苏晚把钱递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柜台。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把墨水瓶装进印着梅花图案的纸盒时，笑着说：“小姑娘自己用？这款墨水老顾客才认，现在的孩子都爱用中性笔咯。”

“给朋友买的。”苏晚把纸盒塞进书包最里面，垫在课本下面，怕被路过的同学看见。她知道林微自尊心强，若是被别人发现她连墨水都买不起，一定会很难过。

第二天早读课，林微刚把钢笔拿出来准备默写古诗，就看见笔袋里多了个梅花纸盒。她疑惑地抬头，撞进苏晚带着点狡黠的笑：“同好礼物，别客气。”

林微的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瓶，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我墨水快用完了？”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秘密。”苏晚把下巴抵在胳膊上，故意歪着头卖关子，“不过有个条件，我们得做个约定。”

林微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梨涡像盛了蜜：“你说。”

“第一，你得答应我，以后上课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苏晚伸出小拇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上次语文课老师问《岳阳楼记》的主旨，明明你会，却把胳膊藏在桌子底下。”

林微的脸瞬间红了，耳尖也染上薄粉：“我……我怕说错。”

“第二，下次你妈再拿你和林玥比，你要直接说‘我不喜欢这样’，”苏晚的语气变得认真，“你不是影子，不用总跟着别人的脚步走。”

林微的小拇指僵在半空，指节泛白。她想起上周妈妈拿着林玥的奖状说“你看看妹妹，再看看你”时，自己攥紧了拳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的样子。“我……我怕我说了，我妈会生气。”

“那我也有约定，”苏晚把小拇指勾上去，用力晃了晃，“我会跟我爸妈谈，让他们别总把我的新衣服给我表妹。上次我生日买的连衣裙，还没穿三次就被他们送走了，我要拿回来。”

阳光穿过教室的百叶窗，在两人的手背上投下细密的光影。林微用力点头，墨水瓶里的液体晃出细碎的波纹。“好，我们一起变勇敢。”

午休时，她们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树影斑驳，把两人的身影剪成细碎的光斑。苏晚从书包里掏出美工刀，刀刃闪着冷光：“我们在钢笔上刻字吧，这样以后就算笔丢了，也能认出来。”

林微犹豫了一下，把钢笔递过去：“会不会弄坏？”

“放心，我爸是木匠，我从小就玩这个。”苏晚说着，用刀尖在笔杆上轻轻刻下一个“S”，线条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轮到林微时，她的手指更稳，刻出一个“L”，笔画流畅，像她写的字一样好看。苏晚把自己的笔也递过去：“给我的也刻一个，这样我们就是一对的了。”

林微接过美工刀，在苏晚的笔杆上刻下“W”，又在自己的笔杆上补了一个“S”。“这样，我们的笔上就都有彼此的名字了。”

苏晚把钢笔举到阳光下，两个字母像小小的印章，在金属笔杆上泛着光。“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把笔亮出来，告诉他们你是我罩着的。”

林微摩挲着笔杆上的刻痕，忽然笑出声，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苏晚，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像小说里那样，变成很厉害的人？”

“会的，”苏晚把自己的笔插进林微的笔袋，“等我们都能勇敢说话的那天，就来这家文具店，买一整排的墨水，红的蓝的黑的，每种颜色都来一瓶。”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耳尖，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的口号。林微把钢笔插进笔袋时，第一次没有小心翼翼，笔尖碰到布料的轻响，像一声温柔的鼓点。她想起苏晚说的“我们一起变勇敢”，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第五章：钢笔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