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最热闹的时候,是黄昏将尽未尽的时刻。
酒旗在暮风里翻卷,胡姬当垆卖酒的笑语混着驼铃叮当。清影戴着幕篱,青纱遮面,手里提着一篮药草,看似寻常采买的医女。但幕篱下,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前方绸缎铺的二楼窗边,坐着独孤家的管事,正与一个南陈商人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
她将篮中药草交给街角乞丐,换来一件破旧夹袄和半块面饼。裹上夹袄,蹲在绸缎铺对面的馄饨摊旁,面饼掰碎了慢慢吃,耳朵却竖着听。
“……三日后,潼关换防,右卫将军调往洛阳。”南陈商人的声音带着吴语口音,“这是最后一批布防图,陈王爷说,事成之后,独孤家的条件任开。”
管事声音更低:“女史只要一个人——宇文护的命。其余都好说。”
清影心跳骤停。宇文护的命?独孤般若与南陈勾结,竟是为了这个?
“潼关布防图在何处?”商人问。
“老地方,慈恩寺第三尊罗汉像腹中。”管事顿了顿,“但女史有言在先,若此次再出纰漏……”
“放心,上次永丰当铺失手,是宇文护太狡猾。这次——”商人冷笑,“他活不过重阳。”
脚步声下楼。清影压低头,余光瞥见两人分别混入人群。她起身,药篮也不要了,转身往慈恩寺方向疾走。
慈恩寺香火鼎盛,这个时辰香客渐稀。清影绕到后殿罗汉堂,果然在第三尊罗汉像前看到新鲜香灰——有人刚来过。
她环顾四周,趁着无人注意,伸手探入罗汉像腹中空洞。指尖触到一卷羊皮,正要取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女施主在找什么?”
清影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是个灰衣老僧,白眉垂肩,目光却清明如镜。
“我……”她急中生智,“家中老母病重,听说罗汉腹中求得灵药,故来一试。”
老僧看着她,忽然笑了:“女施主说谎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捻袖口。”
清影低头,果然如此。她放下手,索性直言:“大师,此物关系万千人命,我非取不可。”
“老衲知道。”老僧竟侧身让路,“你取吧。但取了之后,从后山小径速离,寺门外已有独孤家的人守着。”
清影惊愕:“大师为何帮我?”
“二十年前,你父亲元宏重修慈恩寺,救过全寺僧人性命。”老僧合十,“因果循环,今日老衲还他一报。”
清影深深一礼,取出羊皮卷。展开一角,果然是一幅详尽的军事布防图,潼关、武关、蒲津渡……所有关隘驻军、换防时辰、将领姓名,密密麻麻标得清清楚楚。
若此图落入南陈之手,北周门户洞开。
她将羊皮卷入怀,按老僧所指从后山小径离开。刚出寺墙,便听见前门传来打斗声——有人替她拖住了追兵。
她不敢停留,在暮色中穿街过巷,往太师府方向去。转过一个街角时,迎面撞上两个巡夜武侯。
“什么人?宵禁将至,还在外乱走!”武侯厉喝。
清影低头:“民女是太师府医女,为小公子抓药,耽搁了时辰。”
“太师府?”武侯对视一眼,突然抽出腰刀,“拿下!女史有令,凡自称太师府之人,一律扣押!”
是陷阱!独孤般若算准了她会回去,在各处设卡拦截。
清影转身就跑,但体虚力乏,没跑出几步便被追上。一把刀架在她颈上,另一人伸手来夺她怀中羊皮卷。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飞来两枚石子,精准打在武侯手腕。刀脱手落地,清影趁机挣脱,却见巷口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独孤般若。
她一身素色骑装,长发高束,手中马鞭轻轻敲打掌心,笑得温婉:“元副令,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清影退后一步,背靠墙壁:“女史好算计。”
“过奖。”独孤般若缓步走近,“布防图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女史与南陈勾结,出卖北周边防,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独孤般若轻笑,“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宇文护挡了我的路,就得死。至于南陈……”她凑近,声音压低,“陈顼答应我,事成之后,黄河以南归他,黄河以北归我独孤氏。这买卖,很划算。”
清影心头巨震。独孤般若竟要裂土封王?不,是要称帝!
“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独孤般若眼神骤冷,“以为守着所谓的忠义礼法,就能千秋万代?我告诉你,这世道,只有权力是真的。拿下!”
她身后涌出十余名黑衣死士。清影拔出袖中匕首,但她知道,今日绝无生机。
死士围上来的瞬间,街口突然传来马蹄声如雷!一匹黑马冲破暮色,马上之人玄衣长剑,正是宇文护。
他竟单骑而来。
“太师来得正好。”独孤般若笑意更深,“省得我再去寻你。”
宇文护勒马,目光扫过清影,见她无恙,才看向独孤般若:“女史好大的手笔,连南陈都勾搭上了。”
“太师过奖。不过今日之后,太师这‘手眼通天’的名号,就该换人了。”独孤般若挥手,“杀。”
死士一拥而上。宇文护纵马冲阵,长剑如龙,瞬间斩翻三人。但他孤身一人,死士又都是独孤家豢养的高手,渐渐被围困。
清影看见一支冷箭从屋顶射向宇文护后心,她想也没想,扑过去挡在他身后。箭矢穿透她肩胛,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清影!”宇文护回身接住她,眼中第一次出现慌乱。
“我没事……”清影咬牙拔出箭,血喷涌而出。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同时将羊皮卷塞进他怀中,“布防图……独孤般若与南陈约定,裂土而治……”
宇文护握紧羊皮卷,眼中杀意滔天。他将清影护在身后,剑指独孤般若:“今日,你走不了。”
“哦?”独孤般若挑眉,“太师以为,我只有这些人?”
她吹了声口哨。四周屋顶、巷口、甚至民宅窗户里,涌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尖在暮色中泛着寒光——足足有数百人。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为了杀我,女史真是煞费苦心。”宇文护冷笑,“连私兵都调进长安城了。”
“杀你,值得。”独孤般若微笑,“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交出布防图和元清影,我放你走。你依然是太师,我依然是我,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若我不呢?”
“那就怪不得我了。”独孤般若抬手,弓箭手拉满弓弦。
宇文护低头看向清影。她脸色苍白,肩头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清澈坚定:“太师,别管我……”
“闭嘴。”宇文护打断她,将她往身后又护了护。然后他抬头,对独孤般若说:“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
“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长剑一振,竟主动冲向箭阵!与此同时,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是宇文护的亲兵府卫,终于赶到。
巷战爆发。箭矢如雨,刀光剑影。宇文护一手持剑,一手护着清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但剑势丝毫不乱。
清影被他护在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他的伤,比看起来重得多。
一支箭射中他左腿,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清影扶住他,看见他额上冷汗如雨。
“太师……”
“没事。”宇文护咬牙站起,但身形已不稳。
独孤般若在死士护卫下,冷眼旁观:“宇文护,你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