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胃痛

运动会第二天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操场，空气里还浮着刚刚结束的4*100米接力赛的喧嚣余温。

穆祉丞站在终点线附近，额角的汗还没干透，胸口微微起伏，带着运动后的潮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涌动的人潮中搜寻，掠过一张张兴奋或疲惫的脸，却没有找到那个让他安心的身影。指尖在裤袋里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一种微妙的、习惯性的隐蔽动作——他们之间，有很多这样的小心。

左航搭着张子墨和黄朔的肩膀晃过来，嗓门亮亮的，带着运动后毫无顾忌的畅快：

左航恩仔走啊，小卖部，补充能量去！冰镇可乐，一口升天！

黄朔走起兄弟！

张子墨然后我们再去篮球场打球！

穆祉丞瞬间收敛了搜寻的目光，脸上挂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

穆祉丞你们去吧，我……得缓缓，刚跑完接力，腿有点软，想回看台坐会儿。

张子墨哟，真不去啊？

黄朔不会吧，你不是高精力人群吗？

黄朔哦～我知道了该不会是等～（挤眉弄眼）

穆祉丞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更开了，甚至抬手捶了黄朔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穆祉丞等个鬼，看看我这身汗，急需静止恢复。快去快去，别馋我。

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笑闹着朝小卖部方向远去，穆祉丞嘴角的笑容才缓缓落下来。他迅速转身，避开可能投来的视线，走到看台后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才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停留在和王橹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二十分钟前发的：“我比完啦！老地方等你？” 备注是简单的“W”，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干净得像普通同学的通讯录。

没有回复。

他皱眉，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询问：“人呢？看到回。” 依旧石沉大海。

不安感像阴天的潮气，一点点漫上来，浸得心头发凉。

他知道王橹杰下午有1500米，和左奇函一起。昨晚在睡前，他还反复叮嘱：“明天跑之前一定要吃点东西，就吃我下午给你的那个小面包，别喝凉水。药……药在你书包侧面那个小格里，蓝色的盒子，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你接力也小心，别冲太猛。”

“放心，看你男朋友拿个好名次！”他当时压低声音，语气是带着笑的轻快，想驱散对方可能存在的紧张。但王橹杰只是又“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不是王橹杰的风格。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失联，尤其是在知道穆祉丞会等他的时候。除非……他此刻的状态，让他无法回复，或者，他不想让穆祉丞知道。

操场上，男子1500米开始的广播声穿透嘈杂的人声，尖锐地刺入耳膜。穆祉丞心头猛地一跳，什么也顾不上了，攥紧手机就朝着跑道起点方向跑去。他个子不算矮，但在兴奋拥挤的人潮里穿梭依然费力，目光焦灼地掠过一组组正在活动身体、或紧张或跃跃欲试的运动员。

找到了。第三道，那个穿着深色短袖运动衫的背影，正在做最后的弓步压腿。是王橹杰。左奇函站在他旁边，似乎在说着什么鼓励的话，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橹杰点了点头，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强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穆祉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过于挺直的背脊，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发令枪响！人群的呐喊如海啸般爆发。运动员们冲了出去。穆祉丞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深蓝色身影，心脏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开始的几圈，王橹杰还能勉强保持在队伍中段，步频尚算稳定。但两圈过后，穆祉丞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他的手臂摆动失去了最初的流畅节奏，显得有些滞重，步伐不再轻快，每一次落地似乎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沉重。他的呼吸——穆祉丞甚至能在嘈杂中隐约捕捉到那不同于寻常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声。

更让穆祉丞心沉下去的是，在王橹杰跑过弯道、背对大部分观众时，他的左手极其迅速地、用力地按了一下上腹，几乎是在触碰的瞬间就弹开了，像是怕被人发现。那个动作快如闪电，却没能逃过穆祉丞死死追随的眼睛。

胃病犯了。而且，他在硬撑。

穆祉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他沿着跑道内侧的草地，不顾旁人眼光，跟着王橹杰的节奏小跑起来，眼睛瞪得发酸，一眨不眨。王橹杰的脸色在奔跑中越来越白，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鬓角淌下，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对抗某种内部席卷而来的痛苦。

还剩最后一圈。提示铃声刺耳地响起。王橹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试图响应铃声加速，但显然力不从心。左奇函从他身边超了过去，回头焦急地喊了一声：

左奇函王橹杰，别强撑。

王橹杰嗯。

王橹杰似乎想抬手示意，动作却只做了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全部的意志似乎都用来维持奔跑这个最基本的动作。

穆祉丞已经冲到了200米起跑线附近，这里是冲刺的直道，也是他之前和王橹杰约好的、比赛结束后可以“偶然”碰到的地方。他停在内场边缘，双手紧紧攥着护栏的金属横杆，冰凉的触感抵不住掌心不断渗出的冷汗。王橹杰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苍白的脸，失焦却仍试图望向终点的眼神，被汗水浸透的额发，还有那因为极力忍耐痛苦而微微扭曲的、不再“好看”的跑姿……

距离终点不到一百米。王橹杰的右脚猛地一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一个耗尽了所有能量的机械玩偶，朝着粗糙的塑胶跑道直直地扑倒下去！膝盖和手肘着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穆祉丞看到那深蓝色的身影蜷缩起来，看到周围人群发出的惊呼，看到左奇函折返跑回来。

“——！”

一声急促的、几乎冲破喉咙的惊叫被他死死咬住，吞回肚里。他不能喊他的名字。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像其他人关心普通同学那样，毫无顾忌地喊出“王橹杰”。巨大的恐慌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疼，混合着这种必须隐忍的窒息感，让他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像一头被迫沉默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了过去，甚至比最近的体育老师更快一步赶到王橹杰身边。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却不敢像想象中那样立刻去拥抱、去触碰。他只能和赶到的体育老师一起，用“热心同学”该有的、克制着焦急的力道，将王橹杰扶坐起来。

“同学，摔到哪儿了？除了膝盖手肘，还有别的地方疼吗？”体育老师语速很快。

王橹杰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急促地喘息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又一次下意识地用手臂紧紧环住了胃部，那是一个明确不过的信号。

穆祉丞老师，他……他好像胃不太舒服。

穆祉丞抢着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竭力控制着语调，让它听起来只是一个观察细致的旁观者，“可能有点胃疼。” 他不敢说“老毛病”，不敢流露出过多的了解。

“先扶去医务室！”体育老师果断决定。

去医务室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穆祉丞紧绷的神经上。他半抱着王橹杰，让对方将大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这个亲密的姿势在“帮忙”的幌子下暂时安全，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橹杰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汗水混合着淡淡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一丝因为疼痛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气息。王橹杰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呼吸灼热而紊乱地拂过他的皮肤。

穆祉丞咬紧了牙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音量不断重复：

穆祉丞马上到了……再坚持一下……马上……橹橹坚持住。

校医务室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校医处理伤口的过程，对穆祉丞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凌迟。他看着碘伏棉球擦过破损的皮肤，看着沙砾被一点点清理出来，看着王橹杰因为疼痛而绷紧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每一次清理，他的心脏都跟着抽搐一下。他只能站在床边，扮演一个“过于热心”的同学角色，目光紧紧跟随校医的动作，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专注，太过心疼。

胃药服下后，王橹杰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体育老师见已无大碍，嘱咐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

门关上的轻响，像是一个解除某种伪装的信号。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运动会的、遥远的喧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也落在王橹杰苍白的脸上和缠绕着纱布的胳膊上。

穆祉丞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刚才一路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恐慌、心疼、后怕，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无处着落的委屈——此刻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冲撞着他的理智。他看着王橹杰脆弱地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些刺目的纱布，想到他刚才摔倒时痛苦蜷缩的样子，想到他明明胃疼却还要在赛场上拼命奔跑……

穆祉丞你跑1500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尖锐

穆祉丞早上问你胃怎么样，你说没事。这叫没事？

穆祉丞是不是又没好好吃东西？药呢？我提醒过你的，带没带？

他一连串地追问，目光紧紧锁着王橹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这不仅仅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安然无恙的迫切需求。

王橹杰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部分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等穆祉丞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稍微平复，才缓缓掀起眼帘，看向他。

穆祉丞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有点红，刚才在外面强忍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那双总是盛着明亮笑意或狡黠光彩的眼睛，此刻被浓重的担忧和后怕覆盖，深处还藏着一抹因为“不被信任”或“被排除在外”而产生的、细微的受伤。

王橹杰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刺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绵长的疼。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目光却触及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肘和膝盖，那狼狈的痕迹让他喉头一哽，下意识地避开了穆祉丞的视线。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白色床单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想藏起什么。

穆祉丞为什么不告诉我？

穆祉丞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探究，他往前倾了倾身，试图捕捉王橹杰的目光。

他哽了一下，深吸口气。

穆祉丞你知道吗？那种感觉比担心可怕一百倍，是害怕。你知道吗？

王橹杰的指尖颤了颤。他依旧低着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遥远的广播声和医务室钟表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阳光的条纹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缓慢移动。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

王橹杰不是的……不是哥哥……不只是怕……你担心。

穆祉丞屏住呼吸。

王橹杰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上，仿佛那片白色床单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的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不是因为害羞，更像是一种窘迫和难堪。

王橹杰跑步……尤其是到最后，很累的时候，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艰难的权衡才吐露出来。

王橹杰样子……不会好看。表情控制不住，呼吸也很乱，姿势……肯定很丑。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仿佛承认这一点用尽了他此刻不多的力气。

王橹杰胃疼的时候……就更难看了。

他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穆祉丞一下，那眼神里混杂着脆弱、羞耻，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维护。

王橹杰你平时看到的我……不是那样的。

他没有说“我想在你心里留下美好的形象”，但每一个字，每一个躲闪的眼神，都在诉说着这个隐秘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愿望。他想在恋人面前，维持那份得体，那份从容，那份“好看”。他害怕那些因为生理极限和病痛而暴露出的、不够完美甚至狼狈的瞬间，会磨损掉对方眼中的光。这份心思，在“地下恋”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氛围里，被无声地放大、发酵，成了他独自承受压力时一份沉重的负担。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荒谬？有一点。心疼？泛滥成灾。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把眼前这个人紧紧抱住的冲动，驱散他所有不必要的不安和羞怯。

穆祉丞王橹杰。

穆祉丞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纱布，轻轻握住王橹杰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还有些细微的颤抖。穆祉丞用力地、坚定地包裹住它，将自己掌心的温度，连同他此刻汹涌的情感，一起传递过去。

穆祉丞你听着。

他看着王橹杰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震颤的睫毛。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对方耳中，也落进自己心里：

穆祉丞那些都是你。是完整的、真实的王橹杰。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好看’。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包括你会胃疼，会逞强，会为了莫名其妙的想法把自己弄伤，还有……还有现在这样，觉得在我面前不能‘出丑’的、傻得要命的固执。

他握紧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试图抚平那细微的颤抖。

穆祉丞我们之间，本来就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光明正大。很多时候，连关心都要藏着掖着，就像刚才……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能喊。

穆祉丞所以，至少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别把我推开，也别把真实的你自己藏起来。看到你疼，我肯定会难受，会着急上火，但比起被你瞒在鼓里、事后才知道的后悔和后怕，我宁愿陪着你一起难受。至少，我能像现在这样，握着你的手。

王橹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狼狈的影子，看着他因为激动和心疼而微微发亮的瞳孔，看着他嘴唇开合间，说出这些他从未奢望能听到的、直白而滚烫的话语。那些小心翼翼维护的、关于“形象”的脆弱壁垒，在这番坦诚而包容的告白面前，悄无声息地瓦解、消融。

原来，他的那些隐秘的忐忑，他笨拙的隐藏，对方不仅察觉了，而且全盘接纳，甚至为此感到心疼。这份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他反手紧紧回握住穆祉丞的手，用了此刻能用的最大力气，仿佛要从那坚定温暖的包裹中汲取支撑。胃部的隐痛还在持续，伤口的刺痛也并未消失，但心底那块因为害怕“不美好”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沉沉落地，被一种酸软而饱胀的暖流取代。

王橹杰嗯，好的哥哥……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躲闪，目光迎上穆祉丞的视线，那里面的脆弱渐渐被一种柔软的依赖取代，

王橹杰下次……不对不会有下一次。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承诺，不仅仅是关于伤病，更是关于信任和坦诚。

穆祉丞还有……

穆祉丞的嘴角终于扬起一点真正的弧度，虽然眼睛还红着。他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拨开王橹杰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尖拂过他微凉的皮肤，

穆祉丞跑步的样子，一点也不丑。最后明明很难受还咬着牙想跑完的样子……

穆祉丞特别帅，特别让我……移不开眼睛。

王橹杰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这次是真的因为害羞。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却将穆祉丞的手握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也是他全部勇气的来源。

爱是什么？或许就是在无法宣之于口的约束下，依然想要给予对方全部的注视和心疼；是在害怕暴露脆弱的忐忑中，依然被对方坚定地拥抱了那个不完美的、真实的自己。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王橹杰靠得更舒服些，低声问，这次声音里只剩下纯粹的关切

穆祉丞胃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温水？我去倒。

王橹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角那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抬眼看向穆祉丞，目光清澈而依赖：

王橹杰有点……但好多了。水……要。

穆祉丞等着。

穆祉丞松开手，起身去倒水，转身的瞬间，脸上露出了一个彻底放松的、温柔的笑容。

阳光的条纹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时间在无声的陪伴和偶尔低语的关心中静静流淌。隐秘的爱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中，在每一次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汇里，在每一次突破心防的坦诚后，悄然滋长，将这个小小的、充满药水味的空间，充盈得无比温暖而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