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务室里那股消毒水混着淡淡铁锈的气味,几乎要渗进骨头缝里。王橹杰仰面躺在靠墙那张铺着泛黄白色床单的窄床上,手背贴着冰凉的胶布,葡萄糖液的凉意一丝丝顺着手臂的血管往上爬,试图压下腹腔里那团仍在隐隐烧灼的钝痛。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穆祉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穆祉丞我得先走了
穆祉丞不然他们要起疑了。
王橹杰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攥紧的手猛地捏了一下。他知道他会走,一直都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是穆祉丞划下的、绝不可逾越的界线。可当这句话真的被说出来,尤其是在他刚经历过那样的狼狈和脆弱之后,一股混合着委屈和钝痛的酸涩还是猛地冲上了鼻腔。
他垂下眼睫,盯着被子上细小的纹路,很轻地“嗯”了一声。
穆祉丞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看着王橹杰,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近乎叹息的叮嘱:
穆祉丞自己当心点。按时吃饭,别总硬撑。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属于学长的沉稳,却掩不住底下的涩意。
穆祉丞……我在这儿待久了,不好。他们要是过来探病,撞见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王橹杰懂。学校里的眼睛都尖得很。一点点不寻常的关心,多停留的几分钟,都可能成为他们眼中值得玩味的“端倪”。穆祉丞是学长,是那个总被说冷静自持、处事周到的穆祉丞。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因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将王橹杰推到流言蜚语的风口浪尖。
保护。这是穆祉丞从一开始就划下的底线,也是他肩上自觉背负的责任。他是哥哥,他得考虑更多,承受更多,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挡在自己这一边,留给王橹杰的,必须是一个尽可能安全平静的角落。
哪怕这意味着,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刻,他必须转身离开。
王橹杰抬起眼,再次看向穆祉丞。他想说“我知道”,想说“你别担心”,甚至想任性一次,抓住他的手腕说“再陪我一分钟”。但最终,他只是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穆祉丞读懂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那双总是带着飞扬神采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冰层下却燃烧着王橹杰熟悉的火焰。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橹杰一眼。
三秒。
或许更短。
那一眼里,剥去了所有刻意的冷静和伪装,只剩下纯粹而沉重的眷恋。那是他们约定过的、只有在痛到无法忍受或思念决堤时才被允许泄露的眼神。此刻,它清晰地映在王橹杰的瞳仁里。
然后,穆祉丞猛地垂下眼睑,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也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斩断那根无形的丝线。他倏地站起身,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吱嘎”。他没有再看王橹杰,转身,拉开门,侧身出去,再将门轻轻掩上。动作快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流畅,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可王橹杰看见了。在他转身那一刹那,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力到骨节嶙峋,皮肤褪尽血色,留下一抹惊心动魄的白。
门合拢,将那道绷紧如弓弦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眷恋。
王橹杰闭上眼,那抹惨白和那个眼神,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胃里的疼痛似乎蔓延开来,和心口那股闷胀的酸涩汇合,让他浑身发冷。他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寂静重新统治了房间,比之前更加空旷,更加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驻,然后门被敲响两下,推开了。
进来的是左奇函,手里拎着瓶葡萄糖水,脸上带着惯常的关切:
左奇函神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放下饮料坐下,目光扫过王橹杰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王橹杰嗯没事了。
王橹杰打起精神应付。
王橹杰就是跑急了,老毛病。
左奇函点点头,没马上接话,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斟酌什么。气氛微妙地凝滞。
左奇函那个……
左奇函终于开口,声音压低,带着试探。
左奇函我刚过来的时候,在门外头……好像听到一点声音。
他观察着王橹杰的反应。
左奇函不是校医。是……穆祉丞学长……他是不是,刚才在这儿?
王橹杰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绷紧。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偏了偏头:
王橹杰穆学长?是啊,他送我过来的。怎么了?
左奇函没有立刻被这回答打发。他盯着王橹杰的眼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左奇函我……我不止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我来的时候,在门外,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很低……而且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不像是普通帮忙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王橹杰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冷汗渗出。左奇函看到了,听到了。穆祉丞到底还是留下了破绽。是因为自己吗?因为不得不离开的挣扎?
王橹杰左奇函
王橹杰的声音沙哑,带上了一点强撑的薄怒和无奈。
王橹杰你到底想说什么?穆学长好心帮忙,安慰两句,走的时候担心我,这有什么问题?
左奇函没有像往常那样笑闹过去。他看着王橹杰,眼神里的探究越发清晰。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锯。
终于,左奇函深深吸了口气,直视着王橹杰,问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左奇函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穆祉丞学长,你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停顿和眼神已说明一切。
王橹杰脑子里“嗡”的一声。侥幸彻底破碎。承认?还是否认?穆祉丞紧绷的脊背和那个决绝的眼神闪过脑海。如果因为自己这里泄露……穆祉丞会怎么想?他那么努力地保护着这一切……
时间被拉长,窒息感扼住喉咙。胃痛和心口的闷胀一起袭来。他想起穆祉丞离开前那一眼,那压抑到极致的眷恋。如果秘密注定要面对考验……
王橹杰你都听到了。
王橹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是陈述句。
左奇函愣了一下,飞快点头,急切地低声解释:
左奇函我不是故意偷听!我就是担心你……所以你们是不是……真的……?
王橹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是穆祉丞眷恋而痛惜的眼神,是他攥紧到骨节发白的手。如果秘密守不住,至少,不要用谎言去玷污它。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陈旧的水渍,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王橹杰嗯。
左奇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满脸难以置信:
左奇函真的……真的是啊?!我的天……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王橹杰三个月前吧。
王橹杰用平淡的语调回答。
左奇函三个月!?
左奇函声音拔高又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了眼门口,转回头时眼睛更圆了。
左奇函三个月!你们居然瞒了这么久!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王橹杰甚至能想象其他朋友知道后的震惊。
王橹杰怎么能让你们知道。
王橹杰扯了扯嘴角,苦涩漫开。
王橹杰让你们知道……
他顿了顿,眼前是穆祉丞那张时而温和时而凌厉的脸,是那句“我在这儿待久了,不好”。
王橹杰他可是要刀了我的。
这话半真半假。穆祉丞不会真的“刀”他,但王橹杰比谁都清楚,穆祉丞对关系暴露的恐惧和为此筑起的高墙。他花了多大功夫才靠近,又花了多大代价才换来这暗处小心翼翼的相守。保护。穆祉丞要保护他。如果这保护因为自己这边崩塌……
左奇函所以……真的是地下恋?太刺激了吧!怎么开始的?谁先表的白?你们平时怎么见面?怎么瞒过所有人的?怪不得……
问题连珠炮般砸来。王橹杰听着,疲惫和茫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承认只是一瞬,之后呢?左奇函会守口如瓶吗?这段关系一旦被第三个人知晓,就像密闭的罩子被戳开小孔,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会带来什么?穆祉丞……他会知道吗?会怪自己不够小心,还是……
王橹杰的目光落在门口。那扇门,隔绝了穆祉丞离开的方向。眷恋的眼神,紧攥的拳,决绝的背影。从穆祉丞转身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就已经不同了。那不仅仅是一次避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割裂。而现在,这裂痕因为左奇函的闯入和知晓,被无形地撕扯得更大了。
左奇函还在兴奋地追问。王橹杰却有些听不清了。耳朵里充斥着空洞的鸣响。他感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秘密不再是两个人紧紧守护的世界了。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几乎窒息。
窗外,午后的阳光偏移,透过百叶窗缝隙,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属于他和穆祉丞的那个绝对隐秘、由穆祉丞用沉默和距离小心翼翼构筑起来保护他的世界,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漏了进来。
却不知照亮的是他们小心翼翼的爱情,还是终将消散的幻影。而那个背负着“哥哥”责任、独自挡在前面的人,如果知道这缝隙因他此刻的“保护性离开”而被意外撬开,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王橹杰你不要说出去。
左奇函我保守如瓶。
左奇函我发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