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走进香港银行,来到前台和工作人员聊了几句,填了几张单子后便被引领着向库房的方向走去。工作人员把钥匙插进一个保险箱的锁孔回避走开后,明镜才把自己手里的钥匙插了进去,只听137号保险箱“咔哒”一声被打开。明镜把随身携带的小皮箱打开,满满一箱磺胺躺在箱子里。检查完毕后,又重新锁紧小皮箱,小心翼翼地放进保险箱内,上锁,离开。
明台一路小跑到溪边,仰头看了看当空的烈日,又低头瞅了瞅澄澈的溪水,脱掉衣服刚要往地上扔,似是想起什么,一捏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明镜、明楼和明台并排而站,明镜在中间,明楼和明台分别站立左右两边,三个人笑容灿烂。看着姐姐和哥哥笑意温暖的模样,明台心里忽感内疚起来。
同一张照片被明楼捏在手上,分量千钧。
明楼出神地注视着照片,脸色异常难看,根本没有留意到阿诚开门进来。当反应过来时,阿诚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说道:“‘毒蜂’回电。”
明楼转身把照片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说?”
“不行!”
“原话。”
阿诚嗫嚅地不敢说,明楼又重复道:“我要听原话。”
“我们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阿诚怯怯答道。
“混账!”明楼脸色铁青,震怒地一拍桌子,咖啡杯被打翻在桌上,咖啡浸渍到桌面的文件上。
见状,阿诚急忙上前一步,把文件抢出来,扶正咖啡杯。
明楼背转身,压抑着怒火:“事关明台一生事业、人生、信仰,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他往火里跳,我不能,不能坐以待毙。”
“大哥。”阿诚道,“不如火中取栗。”
明楼倏然转身,直视阿诚道:“时间不等人,有重点没有?”
“军校设在黔阳县的一座荒山上,为了隔绝山下的道路,曾经一度封山毁路。军校的给养由重庆派飞机专程运输,山上有个小型飞机场,我们只需要派一个战术小组上去,借用送给养的飞机,潜入军校,悄悄地把明台给带回来。”
话音刚落,明楼紧接道:“我们的人多快能到位?”
“还有三个小时。”阿诚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楼,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或动作,“只需要您点头,我就执行。”
明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此刻猛然醒悟:“你早就拟定了行动计划,是吗?还有三个小时?我要不问你,你也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我们不能把明台的命交到一个疯子手上。”
“谁给你的胆子?!”明楼再次震怒,神情冷峻,“临来上海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遇事不能私下做决定,除非遭遇生死选择。”阿诚有些倔强,“可现在明台命悬一线,我才私下替大哥做了决定。在阿诚眼里,明台的命比阿诚的命更重要。”
明楼气结:“你!”
虽然之前明楼说过明台不会和他们要排的人出来,但看明楼失落,明诚还是安排了行动计划。
因此,在明楼质问“谁给你的胆子”时,阿诚抬起头,目光坚定却带着一丝恳切:
“大哥,我知道您说过明台不会跟我们走。但那一刻,我看不得您那样失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想试一试,想让您心里好受些。”
明楼被阿诚顶撞得无话可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计划。
“还有两小时五十一分钟,飞机就要从重庆起飞了。上,还是不上?您说了算。”
上,还是不上?明楼不说话,暗自思忖着。头顶上挂钟的摇摆嘀嗒声缓慢且沉重,竟与此时屋里凝重的气氛相得益彰。明楼手握成拳,始终不发一言。
而此时此刻的重庆,一个战术小组正在等待出发前的命令。
许久,明楼来回地踱着步子,阿诚也不打扰他,只是因时间紧迫而不停地低头看表。
倏地,明楼停下脚步:“执行营救计划……”继而顿了顿,“一旦失败,明台会被秘密处死,我们整组人都得陪葬。”
明楼话音刚落,阿诚便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既然敢私自拟定计划,自然也考虑到了失败的后果,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明楼的最终裁决。
“立即把我们的人撤回来。”
“大哥?”
“执行命令!”
“是。”阿诚低下头,“我马上去。”
“怎么通知你的人?”
“他们会在正式出发前,给我打一个匿名电话,回答‘打错了’,就取消行动。”
“你现在就去守着,快!”
“是。”阿诚转身出去了。
明楼看了看手表,心情沉重。
重庆,沙坪坝。一辆军用吉普车的门“哗”地一声拉开。林参谋上车,只见车上一个战斗小组正在检查枪械。
“命令来了,取消行动计划。”林参谋道,“你们马上坐船回上海,此次重庆之行属于绝密行动,如有泄密,家法处置。都听清楚了?”
众人答:“是。”
汽车飞驰而去。
“大哥!”阿诚推门而入,明楼转眼望着他,“行动取消了。”
明楼沉着一张脸,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阿诚低着头,站在他面前。
“亲情固然重要,你们的命对我来说,更重要。王天风说对了,我们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
“大哥。”
“我相信明台,我相信他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军校。”明楼拍了拍阿诚的肩膀,“他一定没事,相信我。”
阿诚点头。
明楼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作为你的上级,我要警告你,你要再敢背着我私下拟定行动计划,我立即解除你一切职务。一切职务!明白了?”
阿诚道:“明白。”
“做人做事,大局为重。别再耍小聪明,小聪明救不了命。记住了。”
阿诚“嗯”了一声,建议道:“大哥,要不要马上恢复甲室与军校的通讯?”
“通讯干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八点。”
明楼想了想:“那就晚上八点恢复通讯,我要告诉王天风,我人不在重庆,一样可以控制他的通讯设施。我虽然放弃了营救计划,但不等于不会给他颜色看。”
阿诚顺从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明楼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像是祈祷似的,自言自语道:“明台,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大哥等你平安回家。”
明镜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指尖拂过那本厚重的家庭相簿。
最前面一张是整个族里的全家福。明镜的目光总是习惯性地先找到祖母。老人端坐在正中,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槐树,所有儿孙的根须,似乎都从她那里延伸开来。照片里的祖母,眼神里还带着一种对子孙满堂的满足,尚未被后来的世事风霜磨砺得过于锐利。
顺着祖母的身影,明镜的目光向左滑去,那里是长房的地界。
大伯父明锐宗如松柏般挺立,一脸的肃穆与威严,他是这个家族不可动摇的基石。大伯母李端雅温婉地坐在他身旁,怀里正抱着那个刚满百日的小小团子——明斋。那是长房最小的孩子,那时陈姨娘还没入门,小妹明轩还没生,虽然是江翠娥生的庶子,但在大伯母膝下,他与嫡出的明堂一样,都被视如己出。看着大伯母此刻温柔的模样,明镜心里清楚,她那份温和里,藏着对母亲赵素笺深深的妒忌。
明镜的视线微微下移,那里是母亲和弟弟们的位置。母亲赵素笺站在祖母身侧,怀里抱着刚学会走路的明榭,身旁围着八岁的明楼。母亲是幸运的,父亲明锐东是幼子,却独宠她一人,从未纳妾。他作为祖母的嫡幼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疏朗,不拘小节。他不仅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个个健康活泼,更重要的是,他不必像大伯父那样承担家族的重担,也不用像二叔那样小心翼翼。他有自己的小院,夫妻恩爱,儿女绕膝,那是大伯母求而不得的清闲与圆满。
明镜的目光在大伯母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知道,大伯母看着他们的眼神,或许带着一丝艳羡,一丝不甘,但她从未生过觊觎之心。大伯母所争的,不过是长房这一亩三分地的体面,是明堂和明斋的未来。至于二伯四伯那点微薄的家产,她从来都未曾看在眼里,更未曾想过要去争夺。她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底线。
二伯明锐瑾站在那里,身姿清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旁的二伯母谢清瑜也是那般温婉。二伯母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她一心扑在明亭的教养上,将二哥明亭教导得书卷气十足,清高自持,全然没有了二伯身上那种庶出子弟的谨小慎微。对大妹明月也很好,看着二哥那挺拔的身姿,明镜指尖轻轻划过相纸,谁能想到,日后二伯会为了那一丝利益,变得那般面目可憎,与他们反目成仇?
四伯明锐璋站在二伯旁边,脸上挂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四伯母孙玉贞端庄地站在他身侧。四伯母自己虽无子嗣,但对三哥哥明阁和二妹明霞却是极尽宠爱,看着他们的眼神里透着暖意。
姑姑明锐华穿着时髦旗袍,眼神清亮,她站在姑父陆宗翰身边,带着她的一双儿女陆承渊和陆思敏。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嫁出去了还是他们明家的人。
看着这张照片,明镜总会想起那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石榴树上。那时的父母还健在,大伯母也只是个会妒忌的普通妇人,二伯和四伯还是那个会对他们微笑的伯伯。
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或者努力摆出一张严肃的脸,为了这张名为“团圆”的照片。
如今,物是人非。父母早已离世,自己撑起这个家,二伯四伯为了家产,与他们嫡系撕破了脸,昔日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大伯母为了护住长房这一脉,也变得坚硬如铁,但明镜知道,她从未想过要伤害他们,她只是在守护她的孩子。
明镜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指尖划过大伯母抱着明斋的手,划过二伯温和的脸庞,划过四伯含笑的眼角。她仿佛还能听见那天的风声,还能感受到那份虚假的、却又是真实存在过的温情。
又翻到了第二张。这张照片是黄昏时分在西厢庭院拍的。比起上午那场浩浩荡荡、连堂哥堂弟都挤在一块的“大团圆”,明镜更喜欢这一张。镜头收窄了,只框住了祖母和她亲生的三房儿女,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透着一股子血脉相连的亲昵。
十五岁的明镜站在祖母身侧稍后的位置,作为长姐,那时的她已经懂得在这个家里该如何站位——既要显出长姐的稳重,又要护着身后的弟弟们。她的右手边是父亲和母亲。父亲意气风发,一手揽着母亲,那姿态像是要把他们这一房紧紧护在羽翼下;母亲则微微侧着身,怀里抱着一岁明榭。母亲另一只手牵着明楼,这孩子倒是机灵,正探着头,那双灵动的眼睛恨不得钻进镜头里去。
祖母的正前方,是大伯父和大伯母。大伯父身姿挺拔如松,虽是笑着,那笑容里也藏着长房长子的威严;大伯母则温婉地依偎着丈夫,抱着明斋,那襁褓里的小人儿裹在红绸被里,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是全家的新宠,身后站着23岁的大堂哥明堂,大伯母一举一动都是规矩。看着他们,明镜便知道,长房的体面,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排站着姑姑和姑父,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表哥陆承渊已是十八岁的大学生了,身姿挺拔,穿着学生装,站在姑姑身后,神情略显拘谨却透着青年人的朝气;表姐陆思敏16岁,与她年纪相仿,穿着素雅的旗袍,站在哥哥身旁,眉眼间带着少女的温婉与羞涩。姑姑挽着姑父的手臂,一家四口其乐融融,那份洋溢着青春与希望的气息,隔着照片都能感染到人。
后一张照片摄于1917年的深秋,背景是老宅祠堂旁的百年槐树,金黄的落叶铺满了青石台阶,透着一股民国初年特有的沉静与庄重。这是明锐东夫妇与三个孩子留在世间最后的合影,也是明镜记忆里,家最完整的模样。
照片中的明锐东尚年轻,身着藏青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身形挺拔如松。他站在画面左侧,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抚着明镜的发顶,目光温润地望着镜头,眉宇间尚未染上寻子的疲惫与风霜。彼时的他,是留洋归来的开明士绅,眼底还存着对新世界的热望。
赵素笺坐在藤椅上,怀中抱着刚满一岁的明榭。她穿着月白色绣兰旗袍,领口盘扣严丝合缝,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唯有微微前倾的身姿,显出对幼子的疼惜。襁褓中的明榭只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正抓着母亲襟前的玉佩,浑然不知未来命运的颠簸。
十五岁的明镜站在母亲身侧,已是一副大姑娘的模样。她穿着素色学生裙,发辫垂在肩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端庄中带着少女的羞涩。那时的她,尚未接过家族的重担,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经世事的天真,唯有微微扬起的下巴,透着骨子里的倔强。
最惹眼的是八岁的明楼。他穿着同款的玄色小马褂,却不像旁人那般拘谨,偏要蹲在姐姐脚边,一手撑着石阶,另一手偷偷去勾弟弟的小手,嘴角噙着一抹顽皮的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镜头,仿佛要透过百年的时光,与观者撞个满怀。
照片右下角,还留着当年照相馆的朱砂印记,字迹已有些模糊。可那一家五口的笑颜,却在泛黄的相纸上凝固成永恒——父亲的期许,母亲的慈柔,长姐的初长成,幼弟的懵懂,还有那个蹲在时光角落里的小男孩,尚未被命运推向谍影重重的战场,只是纯粹地,依偎在至亲的身边。
唯有这一张,被明镜贴身藏了半生。每当指尖抚过那道朱砂印,她便仿佛又回到了1917年的秋天,听见槐叶落下的轻响,闻见母亲襟前的兰香,还有弟弟们清亮的笑声,在岁月的长河里,永不消散。可惜拍完这一家全家福没多久小弟就被偷了,两年后父母也走了,这成了她们一家最全的全家福,直到后来明台来到了明家,“父亲、母亲,只要我和明楼在一日,就不会放弃找明榭的,你们放心。”明镜心里暗暗地说道。
翻过这页沉重的回忆,随后的内页上贴着明台三姐弟的照片。 明镜的目光在全家福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翻开下一页。一张裁剪整齐的旧报纸贴在相簿上,影像照片里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儿站在阳光下,一个少年半蹲着给小男孩儿系鞋带。明镜轻抚着报纸上的两个孩子,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泛起一丝温暖的笑容。
“大小姐,苏太太来了。”阿香站在门口禀道,话音刚落,苏太太紧跟着走了进来。
明镜急忙站起来迎接:“苏太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苏太太满面春风走进来:“我有几个牌友叫我过去打牌,谁知道有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三缺一,我就打算去听一场音乐会,看看时间还早,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你要没什么事,一会儿跟我一起去听莫扎特……”两人相互牵着坐下,“最近怎么样?胃病好点了吗?”
“我的病是老毛病了,得亏有苏医生替我看病,才一年比一年好起来。”
阿香端上茶水和点心,一一摆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明镜递上茶水:“我正说去找你呢。”
苏太太“啊”了一声,像是在问“有什么事”。
“我大弟上个月从巴黎来信说,服了天麻熬的水,偏头疼的毛病大有好转。天麻总比阿司匹林好点吧?我记得你也有这毛病,特意给你买了两斤天麻,你拿回去熬了吃。”说着,便唤阿香把包好的天麻给苏太太拿了了过来。
苏太太不好意思道:“太谢谢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总这么麻烦你。”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麻烦你们的时候多了去了。”
说话间,苏太太的眼睛落在照片簿上,不由得叫道:“哟,这小男孩多可爱,是明台吧?”
“是。”明镜得意地笑笑,指着那个系鞋带的少年,说,“这是明楼。那天是明台第一天上学,他哥哥送他到校门口,明台鞋带松了,他哥哥给他系鞋带,正巧被一个摄影记者给拍下来了,登在报纸上。”
“这照片拍得真好,太贴心了。”
“可惜没有胶片,报纸已经发黄了。”明镜叹道,“不知怎么的,时不时就想起从前了。”
“你啊,是想两个弟弟了。”苏太太说,“你大弟明楼不是有名的经济学者吗?有没有可能回上海来为南京政府工作?”
明镜干脆道:“不可能。”
“一家人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顾。”
明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放下茶杯后,继续道:“有时候想想,弟弟们也都大了,也该放手过自己的生活了。可是,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
苏太太呵呵笑道:“其实,我说句老实话,如果你老是不放手,反而束缚了他们的手脚。现在是什么时代,到处都是战火,处处也有机遇,你不能扶着他们走一辈子。”
明镜点点头:“是这个理。”
两人又闲扯了些其他的,苏太太看了一眼手表,惊讶已经三点。为了赶上音乐会,苏太太急忙站起身:“如果不想错过音乐会,我们现在就得走了。”
明镜站起身,拎起包正要走,回头又看了看苏太太随意搁下的相簿,后退了几步伸手合上之后,才疾步跟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