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科的学员们如挺拔的青松般环绕站立在草坪上。王天风迈着沉稳的步伐,眼神锐利如剑般扫视着每一个人,那脚步声在空旷的草坪上格外清晰。
“记住,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误,不管是记忆出错、观点分歧还是视角偏差,都可能让你们全盘皆输。”他的声音低沉且有力,好似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学员们的心头。
明台静静站在汪曼丽身旁,表面上认真聆听着教官的训话,可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涟漪,心跳也随之加快。他偷偷把手伸进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圆口精巧的小瓶子,那是他视作珍宝的“明家香”。他微微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察觉,将手缓缓伸到背后,把那承载着特殊意义的香水瓶递给汪曼丽,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风声掩盖:“这是明家香。”
汪曼丽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应,声音极轻地说道:“哪儿来的呀?”
“从家里带来的。”明台简洁地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就在这时,汪曼丽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明台的手背,那凉凉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瞬间传遍明台的全身,让他的心头猛地一颤。她的手指顺势滑进明台的掌心,明台轻轻一送,香水瓶便稳稳地落入汪曼丽的手中。明台虽然目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汪曼丽,只见她微微侧头,冲自己轻轻一笑,那笑容仿佛藏着星光,让明台顿时觉得,平日里她那健康红润的脸庞,此刻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美丽与动人。
然而,他们这隐秘而微小的举动,终究没有逃过王天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情’,是世间永恒的存在,但它也是人性中最脆弱的部分。在我们这个行当里,一旦被情所困,就注定无法成就大事。”王天风突然提高了音量,目光如炬,直直地锁住明台。
明台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注视,心中一紧,但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坚强。
王天风缓缓踱步到汪曼丽跟前,身上散发的威严气息如同无形的压力,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目光在汪曼丽那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上停留片刻,随后望向明台。明台虽然身姿挺拔,可眼底那一丝温柔却泄露了他的心思,这让王天风的内心一阵刺痛。
当初明镜为了和他在一起,不惜与父母对抗,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明楼为了家族和国家的利益,不得不与仇家之女汪曼春周旋,其中的痛苦和无奈,王天风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一切都是他当年犯下的错所导致的后果。
他绝不能让悲剧再次上演。明台是明家的希望,是明镜用尽心力保护的弟弟。而眼前的汪曼丽,尽管看起来单纯善良,眼中满是对明台的依赖和感激,但她身上流淌着汪家的血,她是汪曼春的妹妹,是那个让明家支离破碎的仇人的亲属。
汪曼丽或许纯真无邪,但她的姓氏却是无法抹去的印记,是家族仇恨的象征。如果任由两人的感情发展下去,等待他们的必将是无尽的痛苦和悲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明台陷入和明楼一样的困境,被仇恨的漩涡吞噬。
“对于我们而言,外在条件有时候比内在的保护更重要……”王天风收起思绪,声音冰冷而坚定,“有些人看似纯洁无辜,但实际上,不是她掌控了纯洁,而是纯洁在她面前暂时屈服罢了。”
他必须狠下心来,斩断这刚刚萌芽的感情。他要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分开这两个年轻人,让他们学会坚强和冷酷,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这战争频发、危机四伏的年代生存下去,避免重蹈覆辙。哪怕被误解,哪怕遭受指责,哪怕明台将来会对他恨之入骨,他也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成为那个让人讨厌的坏人。因为他是王天风,他曾经亏欠明家太多,如今他要用这种方式来偿还,哪怕要以破坏他们的幸福为代价,也要守护好明家最后的希望。这不仅是对学员的训练,更是他赎罪的唯一途径。
这句话如同利刃般刺痛了汪曼丽的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原本紧握在手中的香水瓶,此刻仿佛变得滚烫无比,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只听“砰”的一声,香水瓶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那清新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哀伤,缭绕在众人周围。汪曼丽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也开始摇晃起来。明台见状,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试图稳住她的身形。
王天风却依然站在原地,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之意。他冷冷地看着明台,眼神中充满了警告。明台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无奈之下,只好慢慢松开手臂,那一刻,掌心的温暖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片冰冷。
“外在条件的重要性,或许听起来有些难以理解,”王天风继续说道,声音严肃而不容置疑,“但不可否认的是,外在条件是一名优秀特工不可或缺的武器。我们要用外在的表象来隐藏自己,内心强大的同时,外表也要具有迷惑性,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
直到王天风的身影渐渐远去,汪曼丽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地上破碎的香水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仿佛在嘲笑她刚刚的天真和幻想。
明台看着地上的碎片,心中充满了懊恼,他轻声对汪曼丽说:“这瓶香是我特意留着的,现在好了……”
汪曼丽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声音低得只有明台能听见:“明少爷,你送我‘明家香’,就不怕你那位厉害的姐姐知道了,找你算账吗?”
明台正想开玩笑地回应几句,却听到汪曼丽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带着一丝痛苦和决绝:“你难道忘了你哥哥和我姐姐的事情了吗?他们的下场还不够惨吗?”
明台的心猛地一沉,笑容僵在了脸上。汪曼丽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清醒和绝望:“明台,我们两家有着血海深仇。你想想,你父母和你生母的仇还摆在那里,你哥哥为了明家,只能看着我姐姐越陷越深,最后反目成仇,那种痛苦你亲眼见过。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碎了明台心中的美好憧憬。在阳光下,她那苍白的面容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敬佩的坚定。
“你现在送我这个,”她苦笑着看向地上的碎片,“是想让我们也重蹈他们的覆辙吗?明台,别再抱有幻想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明台呆呆地站在原地,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地破碎的香水瓶,就像他们无法实现的爱情,美丽而短暂,最终只能化为泡影,残留的香气也成了一种残酷的讽刺。
当晚,军校宿舍的灯光早已熄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汪曼丽躺在硬板床上,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她穿着一身昂贵的洋装,手里拿着书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然而,这美好的画面瞬间破碎,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回了五年前那个寒冷的雨夜。
她看到自己匆忙地跑回明公馆,透过铁门,看到姐姐跪在泥泞的台阶上,被明镜严厉地斥责。第二天,上海的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姐姐的负面新闻,《明家大少爷始乱终弃,汪家大小姐惨遭抛弃》的标题格外刺眼,姐姐的名誉瞬间扫地。
她还记得叔叔发现姐姐怀孕时的愤怒和责骂,以及姐姐绝望的眼神。最后,她陪着怀孕的姐姐登上了前往巴黎的轮船,满心期待能找到承诺保护她们的明楼,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只能失望而归。
这些痛苦的回忆如同一根根刺,深深地扎在汪曼丽的心里。从那以后,她就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总是故意找明台的茬,和他争吵、打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积压已久的仇恨和痛苦。
突然,明台的身影出现在梦中,他手中拿着香水瓶,不停地说着:“明家香……明家香……”一步步向汪曼丽走来。汪曼丽惊恐地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她的身上满是汗水,脸色通红,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仿佛还没有从梦中的阴影中走出来。她在现实与过去的回忆中挣扎,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和不安之中,再也无法入睡。
明台慢悠悠地走出操场,夜风微凉,吹动了路边的梧桐树叶。他正低头思索着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事吗?”明台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
汪曼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像是怕靠得太近会灼伤自己。她死死咬着下唇,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衣角而泛白。刚才在梦里那种窒息般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那是被家族宿命抛弃在荒原上的孤独。
明台是光,是温暖,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知道,只要开口,这个善良的大男孩一定会带她走。可一想到两家的血海深仇,想到姐姐汪曼春那张冷酷的脸,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我有什么资格奢求他的庇护?我是汪家的人,是他的仇人。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转身离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她害怕黑暗,更害怕在这残酷的世界上独自面对未知的明天。
终于,她鼓起全身的勇气,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有机会离开军校……能不能带上我?毕竟我们是一起进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敢抬头看明台的眼睛,生怕看到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的怜悯或是为难,那会比任何羞辱都让她难以承受。说完,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快速地转身跑开了,只留下一个慌张而落寞的背影。
明台看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曼丽”,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翌日清晨,食堂内人声鼎沸,却仿佛与角落里的明台隔绝开来。他端着餐盘坐在那里,手中的筷子机械地拨弄着饭菜,却几乎没动过一口。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也有些失焦,显然还陷在昨日那地破碎玻璃渣带来的刺痛中。
王天风端着饭碗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菜,目光扫过明台未动的饭菜,看似随意地问道:“怎么不说话了?这军统的伙食不合你明大少爷的胃口?”
明台回过神来,勉强扒拉了两口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什么好说的。”
王天风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追问:“是真没话说,还是心里有气?”
“不想说。”明台放下筷子,显然没什么食欲。
“是现在不想说,还是以后都不想说?”
明台强忍着心里的烦躁,嘴角扯出一丝带着刺的调侃弧度。王天风看着他这副“刺猬”模样,不禁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行了,别摆这副死人脸了。你不就是想带你那‘小白菜’出去透透气嘛,我批准了。”
明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问:“真的批准了?”
王天风一边继续吃饭,一边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明台压抑了一早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兴奋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猛地站起来大声欢呼起来,引得周围吃饭的学员纷纷侧目。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但眼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平静下来后还是不太确定地追问:“不会是逗我玩吧?”
“我告诉你,去维也纳是不可能的!”王天风一本正经地泼了一盆冷水,随即话锋一转,“去重庆,怎么样?”
“重庆?”明台眼睛一亮,敏锐地嗅到了任务的气息,“是不是有任务?我可以出去执行任务了?”
王天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筷子,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明台正襟危坐。
“和你的‘小白菜’保持点距离。”王天风盯着明台的眼睛,语气沉重,“记住,别被她迷住了。想想你大姐,你们两家之间的仇恨可不是小事,是血海深仇!”
听到要和汪曼丽保持距离,明台有些不高兴,皱着眉头辩解道:“汪曼丽可单纯了,和她姐姐不一样。她是她,她姐姐是她姐姐,她叔叔是她叔叔,不能混为一谈。”
王天风不屑地冷哼一声,目光犀利地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明台脸上:“单纯?确实挺单纯的。但别忘了,她姓汪,你姓明。”
郭骑云拿出两枚戒指和两套时尚的衣服,指着对明台和汪曼丽说:“来,都试试。”
明台和汪曼丽站在这些行头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王天风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汪曼丽顺手拿起一枚戒指,直接戴在了手上。明台则拿起戒指,仔细看了看,又把它放回了桌子上。
“怎么不戴呢?”郭骑云好奇地问道。
明台撇了撇嘴,说:“我不喜欢这个款式。”
“这款式现在很流行的。”
明台摆出一副大少爷的架子,坚持说:“我就是不喜欢。”
“这是假的,别太在意。”汪曼丽轻描淡写地说,让明台有些尴尬,只好不情愿地戴上了戒指。
郭骑云又把两套崭新的衣服推到他们面前,说:“这是给你们这次行动准备的,赶紧换上试试。”
明台拿起那件西装上衣,抖了抖,皱起了眉头:“这料子也太差了吧?”他指着衣服上的标签,满脸嫌弃地说,“这种普通成衣店的衣服,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我明家的衣服可都是裁缝量身定做的。”
汪曼丽拿起那条裙子,看了看,也不满地哼了一声:“这颜色俗得要命,我衣柜里最差的一条都比这个强。”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了王天风一眼,“怎么回事?军统连套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吗?还是觉得我们去了重庆就不用见人了?”
郭骑云被他们的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这已经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了……”
“时髦可不代表高级。”明台把西装扔在椅子上,傲慢地说,“让我穿着这个去重庆的酒店?估计还没进去就被当成骗子赶出来了。”
王天风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们,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严肃:“你们俩,一个是没落的大小姐,一个是被赶出家门的少爷。现在你们是去执行任务,不是去参加舞会!能有这两套衣服穿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明台还想反驳,汪曼丽抢先一步,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气:“就算是假的,场面也不能输。穿成这样,怎么能骗过重庆的那些大人物?”
王天风被他们这副高傲的样子逗笑了,手指着他们说:“行!有骨气!要是到了重庆任务搞砸了,我就跟局座说,是这两套‘寒酸’衣服坏了党国的事,看你们怎么向戴老板交代!”
汪曼丽和明台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倔强和不服气,然后同时哼了一声,转身去换衣服了。
趁他们换衣服的时候,王天风问明台:“任务情况都了解了吗?”
“了解了。”明台干脆地回答。
“任务内容是什么?”
“去重庆南方酒店甲室等联络人,和他交换文件。”
“对外的身份呢?”
“长沙银行储蓄部经理。”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夫妻。”
“结婚几年了?”
“两年。”
“夫妻感情好吗?”
“当然好了。”明台看到王天风盯着他和汪曼丽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说,“我们会表现好的。”
王天风淡淡地说:“给我演示一下。”
想到两家的仇恨,明台心里一紧,动作也停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汪曼丽已经主动凑了过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喜欢明台,而是想找机会嘲笑他。她本来就不想卷入明家的是非,但看到明台尴尬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王天风制止道:“让他主动。”
明台走上前去,轻轻吻了一下汪曼丽的额头,汪曼丽顺势搂住他,吻了他的嘴唇。
王天风看了看手表,说:“四小时内赶到目的地,十二小时内完成任务,然后到指定地点,会有人接应你们。”他把一封密封好的信交给明台,“文件一定要完整地交给联络人。”
明台坚定地说:“是。”
“如果遇到特殊情况,要及时销毁文件。”
“是。”
“拿出你们的本事来。”王天风顿了顿,又补充道,“谁都不要轻易相信!”
这时,郭骑云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递给明台,说:“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