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洋子的目光追随着明楼与阿诚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会场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这时,汪曼春款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解释道:“周佛海先生那边有紧急事务,特意叫明先生过去处理。”
“你叔父似乎很看重明先生啊。”南田洋子略带深意地说道,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汪曼春笑容不变,巧妙回应:“他们都在学术领域有所建树,自然有共同话题。”
南田洋子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鸡尾酒,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突然眼神一凛,对汪曼春命令道:“汪处长,从现在起,停止钓鱼行动。”
汪曼春听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连忙问道:“为何突然叫停?这行动我们筹备已久,眼下正是关键时刻。”
“为了确保‘和平大会’顺利进行,在筹备和召开会议期间,我要上海的街道上风平浪静,不能再有枪声和鲜血。新政府需要营造一个亲善祥和的氛围,让外界看到歌舞升平的景象。”南田洋子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周围热闹的人群,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定因素都压制下去。
汪曼春忍不住据理力争:“这两者并不冲突,我们可以更加谨慎地推进行动,保证不影响‘和平大会’。”
“我不想和你商量,这是命令。”南田洋子冰冷的目光让汪曼春心中一紧,但她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焦急又不甘的模样。她向前跨出一步,声音微微颤抖,满脸恳切地说道:“课长!这钓鱼行动好不容易才到了收网阶段,鱼饵都已经上钩,现在放弃实在太可惜了。您之前还夸赞过这个计划,说它能有力打击地下党,现在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她的表情十分到位,仿佛真的是因为忠心和不舍才极力争取。
南田洋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坚定地说:“当时和现在情况不同。为了‘和平大会’万无一失,上海必须维持平稳。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服从命令。”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汪曼春望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深深的挫败感,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指关节都泛白了。但当确认南田洋子走远后,她微微低下头,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她心想,计划取消也好,不用再制造流血事件,也不用担心那个秘密被揭露了。
这时,梁仲春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淡淡地说:“其实,我和南田课长的想法一致。”
汪曼春转头看向他,心中暗自揣测。梁仲春接着说:“严格来讲,我才是你的上级。但汪处长,你平时行动太独断了。你知道这次停止行动是谁提的建议吗?”
汪曼春盯着梁仲春,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是谁?”
梁仲春意味深长地说:“一个你可能看不起的人。在这乱世,千万别小瞧身边的小人物,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家就能办成大事。”
汪曼春嘴角上扬,心里想着真小瞧梁仲春了,不动声色地说:“谢谢你的指点。”
梁仲春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道:“能帮到你就好。明天来我办公室,有事和你说。”
明楼和阿诚走出会场,明楼边走边对阿诚说:“周佛海提议让参与‘和平大会’的重要骨干乘船去南京。”
阿诚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谨慎:“这消息放得有些过早,是虚晃一枪的幌子,还是确有其事?”
“现在放出这个风声,很可能是个幌子。”明楼语速平稳,目光扫过四周,“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阿诚点头应下,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若真是幌子,那对方真正的运输路线,恐怕会是陆路的火车。他不动声色地跟上明楼的步伐,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里的汪望舒,突然挣脱了汪曼春的手。“叔叔!”她稚嫩的声音响起,迈着不太稳的小短腿追了上去。由于身体虚弱,没跑几步,她原本苍白的小脸就涨得通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顾不上喘气,伸手拉住了正要上车的阿诚。阿诚感觉到有人拉他,低头一看,只见汪望舒仰着小脸,眼神中满是关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高高地举着,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不开心吗?吃颗糖就会开心啦。”
远处的汪曼春看到这一幕,十分惊讶。汪望舒从小身体不好,很少和外人亲近,可现在却和阿诚这么亲昵。
阿诚愣住了,眼前这个小女孩让他心中一动。
她走路时脚步虚浮,嘴唇因缺氧泛着青灰,那双大眼睛里透着空洞与无助——这神态,像极了当年在南京方公馆里,那个总是躲在客厅角落那架“玉兰绣羽”屏风后的二妹。
那时,阿诚还是方孟韦。方家的公馆虽是西式洋楼,铺着光亮的木地板,但客厅的一角,永远立着那架厚重的紫檀木框、丝绸为面的屏风。那是大姐从老宅搬来的旧物,上面绣着振翅的黄鹂与盛开的玉兰,富贵逼人,却也成了那个体弱妹妹最好的藏身之所。她总是缩在屏风后面,怯生生地窥视着外面的世界,仿佛那样就能挡住那些让她喘不过气来的风……
方家虽不是他的亲生家庭,但大哥大姐对他很好。大哥方孟敖教他枪法,大姐方孟晗教他读书。他也像大哥大姐一样,用心照顾着两个妹妹。“孟韦,你要替大哥大姐照顾好妹妹。”大哥的话还在耳边。后来,为了跟着明楼,他断绝了和方家的联系,成为了明楼的影子——明诚。
看着眼前呼吸急促的汪望舒,阿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需要保护的方家妹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熟练地扶起望舒,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这是大姐教给他照顾妹妹的方法。
“望舒乖,深呼吸,看着叔叔的眼睛。”阿诚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发红,满是心疼,“别怕,叔叔在这里。”
“叔叔没有不开心。” ”阿诚不自觉地用对方家人的温柔口吻说道,他学着大哥大姐保护家人的样子,把手放在望舒的头上,轻声说:“糖留给望舒吃。以后别跑这么快,心脏会难受的。”
汪曼春走上前,把女儿抱在怀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看着阿诚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怀里的望舒,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回到车上,阿诚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海中全是汪望舒的身影。他知道女孩有严重的心脏病,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方家疼爱的妹妹。此时,那个沉睡已久的方孟韦复苏了。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只能依靠别人的孤儿,他是方孟韦,有责任保护弱小。
“她不能有事。”阿诚在心里默默发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望舒小手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孩子掌心融化的糖果黏意与体温。
他要像大哥大姐当年守护他们一样,守护汪望舒。他不知道,这份本能将会改变他和明楼、汪曼春之间复杂的命运。
而明楼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阿诚身上流露出的方家二少爷的气质。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阿诚的恩人,却不知道阿诚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离不开方家的教导。他更不知道,阿诚和汪望舒之间的亲近是血脉中存着的天性。
目送明楼的车消失在夜色中,汪曼春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抱着望舒转身回到了宴会厅侧翼的一间专属休息室。这里远离主会场的喧嚣,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界的探照灯光彻底隔绝,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显得格外幽暗与私密。
汪芙蕖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品茶,见她们进来,突然站起身,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整了整衣袖说道:“曼春,我们走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汪曼春一愣,连忙问道:“叔叔,您还要见什么人?”
汪芙蕖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正抱着女儿的汪曼春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压低声音道:“望舒都长这么大了,明楼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吧?”
汪曼春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女儿,警惕地说:“叔叔,望舒是无辜的,您别打她的主意。”
汪芙蕖冷哼一声,语气阴冷:“无辜?在这乱世之中,谁又是真正无辜的?曼春,你只要告诉明楼,望舒是他的女儿,这就是你的筹码。有了这个筹码,他就得娶你。”
汪曼春咬着牙,没有说话。她望着明楼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这时,汪芙蕖把一张照片塞到她手里,说:“找个机会,让明楼看看这照片。要是他不知道怎么和明镜说这件事,过几天上海大酒店有个‘上海金融界’的救市沙龙,你可以在那里和他摊牌,或者我去说都可以。”
汪曼春看着照片上五岁的汪望舒,笑容甜美却带着病态的苍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明楼之间的感情再也不纯粹了。
与此同时,在一间昏暗的小诊所里,灯光昏黄,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苏太太细心地把一包川贝枇杷膏和几瓶维生素包好,递给坐在诊桌旁的黎叔。“黎叔,您可得注意保暖,咳嗽得赶紧治好,不然细菌感染引发呼吸道疾病就麻烦了。”苏太太语气关切,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黎叔接过药包,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手撑在桌沿上,喘着气说:“前两天受了点风寒,我没太在意。”
“那哪行啊,您身体可不能马虎。”苏太太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报纸上,报纸一角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黎叔压低声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报纸,神秘地说:“我们的新上级‘眼镜蛇’约我们见面了。”
苏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声问道:“‘眼镜蛇’?”
黎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压低声音问道:“你也知道他?”
“这个代号级别很高。我听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捉摸。”苏太太回忆着,“我以前在南方局电讯处工作时,接触过这个代号,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黎叔神色凝重地说:“‘眼镜蛇’约我见面,在这之前,我们小组先暂停所有行动。我希望他能给我们提供‘和平大会’的详细信息。”
“黎叔,我一直有个担心。”苏太太皱着眉头,焦急地说,“‘粉碎计划’需要不少炸药,可我们现在连子弹都不多,更别说炸药了。要是‘眼镜蛇’能给我们时间和地点,炸药从哪儿弄呢?”
黎叔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但我觉得或许能从‘眼镜蛇’那里得到炸药的线索。”
苏太太提醒道:“话是这么说,我们还是得多做一手准备。”
黎叔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似乎要把这些难题都解开。
此时的明公馆,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明镜更是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地下党正为炸药发愁,也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上海滩上空张开。
第二天,明公馆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明镜乘坐的黑色轿车开了进去。她刚下车,阿香就笑着迎了上来。“大小姐,您回来啦。”阿香热情地说道。
明镜从车上拿下一只带有玉兰花锁的皮箱,阿香伸手想帮忙,却被明镜躲开了。明镜提着箱子径直走进屋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少爷有信来吗?”明镜一边走一边问。
“没有。”阿香回答。
“小少爷呢,有信来吗?”
“有的,小少爷每周都会给您寄一张卡片,上面写满了洋文,小少爷真是有学问。”明镜微微一笑,疲惫的神情在这一刻被暖意驱散,心中满是欣慰:这孩子,真是既贴心又懂事。她轻声对阿香说道:“阿香啊,把报纸都给我送到楼上去,顺便再做点别的琐事。”说完,她提着箱子上了楼。
回到房间,明镜迅速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把皮箱放了进去。这时,阿香在楼下喊道:“大小姐,报纸给您送来了,船务公司还给您寄了一封信。”
“知道了。”明镜应了一声,锁上保险箱的门。
阿香摆好茶和点心后下楼了。明镜坐在沙发上,优雅地喝茶,拿起报纸随意翻看,又拆开船务公司的信。当看到“禁止取货单”几个字时,她猛地站了起来。
明镜立刻拿起电话,拨通后说道:“我找船务公司的闵经理,我是明氏企业的董事长。我的航运单上有两箱货,为什么不让提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闵经理为难地说:“明董事长,您的货大多是医用品,像医用面纱这类物品现在禁止买卖。以前有海关总署的批条就能放行,现在不行了,必须加盖特务委员会的公章才行。”
明镜着急地说:“闵经理,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可是老客户了。”
“真的不行,我们被上面管着,不敢违规操作。”闵经理解释道。
明镜继续争取:“闵经理,我多给您加点运费,您看行不?”
“这可使不得,现在赚钱事小,被发现了要坐牢甚至丢命的。其实,您要加盖特务委员会的公章也不难。”闵经理暗示道。
“什么意思?”
“您没看报纸吗?令弟高升了。”
明镜不再说话,沉着脸放下电话,拿起茶几上的报纸,仔细查看时政版面。看到明楼升任汪伪政府要员的照片时,她气得把报纸揉成一团。
同样的报纸,平整地放在梁仲春的办公桌上,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大问号,正好盖住明楼的脸。汪曼春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问号下明楼的脸,问道:“梁处长,您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梁仲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香港的报纸,推到她面前,说:“一个多月前,日本经济学家、法学家原田熊二在香港遇刺,遇刺当天,明楼就在香港。”
“您认为是明楼杀了原田熊二,好取而代之?”汪曼春质疑道。
“你觉得呢?原田熊二死了,谁最受益?他可是日本军部钦定的新政府经济司负责人。要是他没死,明楼能这么受重视吗?”梁仲春反问。
“您怎么确定是明楼干的?”汪曼春追问。
“我不确定!”梁仲春坦白道。
汪曼春轻蔑地哼了一声。梁仲春接着说:“你看看明楼身边的阿诚,品味奢侈,身手不凡,行踪神秘。带这样的人在身边,可不像单纯的学者作风。”汪曼春听了,愣了一下。
“事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趣了。”梁仲春微笑着说,“我们设个圈套,试探一下明楼。”
汪曼春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算计的恼怒:“梁处长这是在利用我。”
梁仲春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缓缓说道:“汪处长,在这个位置上,谁又能不被利用呢?重要的是,看你能从这局棋里捞到什么好处。”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关键是,明楼不像普通的情报贩子,他更像中间人……” 我好奇的是,他的情报会流向哪里,是特高课、重庆、苏联、延安还是美国?”梁仲春说着,眼中闪烁着探寻的光芒。
汪曼春反问:“梁处长凭直觉觉得呢?”
梁仲春毫不犹豫地说:“重庆。”
汪曼春冷笑一声:“我师哥跟周佛海、汪主席都是从重庆投诚过来的。”
“正因为这样,他的掩护身份才更有效。”梁仲春分析道。
听梁仲春这么说,汪曼春再次感叹梁仲春的敏锐。梁仲春见汪曼春不说话便调侃道:“怎么,就因为他曾经是你的情人,你就不接受我的看法?”
汪曼春瞪了她一眼,严肃地说:“我不想在工作时谈私人感情。”
梁仲春继续劝说:“那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找个人假扮情报贩子……”汪曼春下定决心。经过和梁仲春的一番争论,汪曼春假意被说服了。她虽然知道明楼的身份,但在梁仲春面前,还是不能表现出来,尤其是梁仲春还是如此敏锐的情况下。
“这办法可行。”梁仲春认可道。
汪曼春认真地说:“明天我叔父会在上海大酒店举办‘上海金融界’的救市沙龙,我师哥也会参加,我们就借机演一场戏。”
梁仲春点头表示同意。
汪曼春又问:“派谁去合适?”
“你想让谁消失就派谁去。”梁仲春笑着说。
汪曼春琢磨着他的话,故意说道:“真想派您去。”
梁仲春哈哈大笑:“对,就这么简单。”
汪曼春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欣赏聪明人,虽然她是军统的人对梁仲春这个汉奸有敌意,但对与梁仲春的聪明也有敬意。梁仲春语重心长地说:“汪处长,南云课长虽是你老师,但她是日本人。76号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能不能守住,要看我们的工作业绩。明白吗?”
“明白。”汪曼春回答。
“外界都说我们76号二春争权,我从不解释,就是要让日本人对我们放心。不过,对共产党和重庆分子,我们要毫不留情地诛杀,这样汪主席才能在半壁河山中站稳脚跟。”梁仲春严肃地说。
“等我消息。”汪曼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