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车子开到明公馆,二人到家。
明楼打开门,进屋环顾四周,确认无异样后才迈步走入。明诚随后关门,目光扫过门锁与门框,同样细致地观察着整个家的动静。
阿香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少爷!大少爷您回来啦。”她小跑着上前,从明楼手中接过公文包。
明楼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阿香。哎呀,几年不见长高了。”
明诚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还不赶紧给大少爷泡杯茶。”
明楼摆摆手,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用了,我现在啊,就想坐下歇会儿。”说着,他径直走向客厅,坐进沙发里。
阿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少爷,您别歇着了,也没空喝茶,大小姐说,您一回来就得去趟小祠堂呢。”
明楼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地回应:“我知道了。”
明诚对阿香使了个眼色,等阿香走后,他转过身,担忧地看着大哥,轻声唤道:“大哥。”
明楼睁开眼,给了弟弟一个宽慰的眼神:“没事,这是免不了的嘛。”
明诚点点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二楼小祠堂的方向,心中都清楚明楼即将面临怎样的质问与家法。
明楼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一出“孟母断机”的戏码。可这戏码虽在明镜手上,唱本却在自己心里。
阿香口中的“小祠堂”,就是在明公馆里单辟了一间房子,挂着明家的祖父及父母的遗像,以作家人祭祀之用。通常大年三十夜祭祖,才对明家子弟开放一夜,平常都上锁。当然,那间房子里还有一间密室,非常隔音。
当明楼走进小祠堂密室的时候,他就知道,麻烦大了。
明楼敲门,得到允许后进来说道:“姐,我回来了。”
明镜穿了一身黑丝绒的湘绣旗袍,冷着一张脸,坐在房间正位上,方桌上供着父母灵位,祭着一根马鞭。明家的祖上是贩马出身,所以祭马鞭一来代表不忘本,二来代表明家的“家法”。明楼想着,怎么样才能跟明镜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下,于抗衡中获取互相妥协。
“跪下!”明镜疾言厉色。
明楼在外做事的准则是:赶尽杀绝!而在家里的原则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明楼双膝跪下。
“我今天要不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住在酒店里?”
“大姐你误会了。”明楼辩解道。
“误会?”明镜冷笑一声,“你当着父母的面,老实告诉我,你心底是不是还惦着那个汪曼春?”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明楼无头无尾答了这么一句。
明镜寒光逼眼,锐气逼人:“好,很好。你还知道忠奸善恶!“你回到上海后却一头扎进新政府汉奸走狗的门下,你这不是附逆为奸吗?你这不是卖国求荣吗””
那我问你,你既然心中无她,为何这五年来一直没有再交往女友?你不要拿缘分未到来搪塞我,我是断然不信的!”
“姐姐要听真心话?”
“讲!”
“匈奴未灭。”明楼言简意赅。
这是明镜听到的最铿锵有力的回答。她眼前一片雪亮,嘴上却越发严厉:“好!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口口声声匈奴未灭,却日日夜夜穿梭于汉奸走狗门下,我看你早有附逆为奸之意,卖国求荣之心!”
“明楼幼承庭训,从小受姐姐教养只知精忠报国,耶里敢附逆为奸!明楼若有半点卖国求荣之心,愿意听姐姐发落!”
“好一个精忠报国!好一个不敢附逆为奸!”明镜居高临下地质问,“那么请问新任汪伪政府海关总署督察长、伪财政部首席财经顾问明楼先生,对于你的官阶头衔有什么新解释吗?你不要告诉我,你在曲线救国!”
明楼表情平静,波澜不惊:“还不止这些,新任时局策进委员会兼特工总部委员会新会长、周佛海机要秘书!”
“你接着说。”你不要告诉我你这是在曲线救国
“说什么?”明镜的异常平静让明楼不觉诧异。
“你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什么?还能怎么解释?您已经把所有话给我堵上了,除了曲线救国,我还真没第二句可说。”
明镜见他平淡中透着耐人寻味的一抹笑意,心中有了十足的把握,她背转身去伸手欲取祭台上的马鞭,那你就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明楼立马开口:“大姐!凡事何必要一一点破呢?”
明镜背对着他,嘴角暗自挂上一丝自得:“我倒忘了,明大公子讲话,历来喜欢说半句,留半句。所谓,点到即止。”
“大姐。”明楼道,“明楼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好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分明就是一条‘变色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当着我说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当着周佛海就会说效忠新朝,努力国事;你当着汪曼春该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你要落到军统手上,你会不会说,你来自抗日统一战线?”明镜有意无意带出最后一句话。
“真是知弟莫若姐……”明楼话音还未落地,明镜回手刷地就是一鞭子,这一鞭来得太过迅猛,明楼猝不及防,手臂上一阵剧痛,导致他瞬间全身绷紧,衣袖已随一道裂口撕开。
这一鞭打乱明楼思路,他很快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中落入明镜的陷阱,这最后一句话别有深意,她是在甄别自己姓“国”姓“共”。
明镜手一抬,“嗖”地一声收回马鞭,客气地问道:“明大公子,清醒了吗?”
“大姐,有话好说。”明楼真的“清醒”了。
“好,你清醒了就好,千万别在我这里冠冕堂皇的做演讲,我不吃这一套。你在外面,嚣张跋扈也就罢了,到了家里就给我规规矩矩地说人话!听到没有”明镜“啪”地一声把马鞭扔上祭台,“
是
说,你是什么人,我是中国人,我问你你是什么人,我是您的家人,那好!我问你,你这次回上海做什么来了?”
“做中国人该做的事。”
“拿什么来证明?”
“时间会证明一切。”
“多久?”
“可能会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也许三五年,也许七八年。”
“这么长的时间,给足了你改弦更张的机会。”明镜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是在说你可以随时随地弃暗投明,以期来日。
“依姐姐之意呢?”明楼问。
“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立辨忠奸。”
“姐姐请讲。”
“我打算后天飞香港。”
明楼一愣。
“一来我有两笔款子要到香港的银行去转账;二来明台一个小孩子在那里读书,又辛苦又没人照顾,我想去看看他;这三么……”
明楼锐思锐觉,他知道所有的铺垫都为这第三桩事而来。
“我要带两箱货出去。”
“姐姐订的是法航的飞机吧。法航的飞机场在租界,您要带货很方便啊。”
“问题是,我的货都压在吴淞口呢!”
明楼心中霍然明亮,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冤。
“我需要两张从吴淞口出关的免检货物特别通行证。”
“大姐,您倒早说啊,您求人办事……您还”明楼的话没说完就被明镜狠狠的一眼给瞪了回去,“您到是什么时候要?”
“我后天的飞机,你说,我什么时候要?”
原来这才是明镜千方百计叫自己回家的真实目的,明楼想。
她需要他的权力去替她执行她的工作,明楼哑然失笑。
明镜的心火被明楼那会意的一笑,无形中扑灭了大半,她依旧绷着脸,道:“明长官,你签还是不签?”
自己还有得选吗?明楼想。
“那我回去替您拿通行证的文件。”
“不用了。”明镜从桌子上拿了两张已经填好的海关免检货物特别通行证,“其实我陆路、水路原是铺好的直路,可惜我昨天去取货的时候才知道,这堂堂海关总署签发的通行证作废了。理由是,必须要有新任明楼长官的签名。你说说看,我们生意人,抢时间就是抢商机,商机要没了,我到哪哭去啊?明长官?”
明楼真是被明镜“逼迫”得无话可说,她八方鸣镝、四海摇旗的折腾,就为了这一纸批文。当然,明楼也知道明镜另一层含义,所谓忠奸立辨。
“姐,您看,我还跪着呢,我站起来给您签。”明楼确是累了一天了,借机伸展单膝,想就此借力站起来。
明镜偏不买他的账,撂下脸来道:“谁叫你站起:来的?跪下。你做了这种汉奸‘狗官’只配跪着签。”她顺手将两张通行文书扔到明楼面前。
明楼看着那两张轻飘飘的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这哪里是签字,分明是城下之盟。
他仿佛看见千军万马压境,而自己这座孤城,粮尽援绝,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兵临城下,逼迫自己签下割地赔款的降书。此刻的他,便是那战败的城主,毫无还手之力。明镜手中的马鞭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汉奸狗官”的骂名便是围困他的舆论铁桶。他若不签,便是不忠不孝,便是卖国求荣,这顶大帽子能活活压死他;他若签了,便是彻底落入下风,日后在这明公馆里,怕是更要被大姐拿捏得死死的。
这一笔签下去,签的不是名字,是投名状;签的不是通行证,是屈辱的契约。
面对明镜的强势,明楼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他缓缓跪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金笔,仿佛接过的是千斤重担。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他感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荒谬感——堂堂汪伪政府的高官,军统的“毒蛇”,中共的地下党眼蛇蛇,此刻却只能在这间小小的祠堂里,跪着为姐姐的“红色物资”开绿灯。
他迅速签好两张特别通行证,字迹潦草却有力,仿佛要划破纸背。他把通行证递给明镜,明镜伸手去接的瞬间,明楼问:“大姐,您能总要告诉我,这批货的去向吗?您是运往重庆呢,抑或是运往延安呢?”
明镜淡淡一笑,说:“运往抗日前线。”她“啪”地一声将两张通行证顺到手边。确认无误,这才淡淡地说一句:“起来吧。”
明楼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膝盖处的酸麻让他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还没站稳,明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的鞭子更冷,直刺人心。
“站住。”
明镜并没有看他,而是伸手整理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却透着不容逃避的锋利:
“五年前,你和汪曼春可有夫妻之实?”
明楼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因为跪罚而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五年前……那天是汪曼春的生日。那天,酒精与爱情酿成了那一晚的错误。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密室狭小的空间内炸响。看着明楼这副神情,明镜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步步紧逼:
“那个孩子……望舒,是你的,对不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明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既然大姐已经在沙龙上遇见了也知道了,再隐瞒已是徒劳。
“是。”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是我的。”
“啪!”
明镜手中的香炉盖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楼!你长能耐了!”明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忘了父亲的遗言?忘了汪家是怎么害死我们父母的?你竟然……竟然还让汪曼春生下了那个孩子!”
“大姐,望舒她什么都不知道……”明楼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明镜冷笑一声,眼中的怒火却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悲凉所取代,“那你说,你打算怎么办?把那个‘汪家的种’带回明家?让明家的列祖列宗蒙羞吗?还是说,你想效仿古人,为了那个女人,为了那个孩子,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明楼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不能带回明家。明镜的底线在这里,明家的家训也在这里。那个孩子,注定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罪证。
“罢了!那个孩子……既然生下来了,就是一条命。明楼,把她给我。”
“大姐?”
明镜别过脸,不去看弟弟那副蠢样子,语气生硬地说道:
“既然是你的女儿,是我的侄女,那我就有责任抚养她。烂在汪家,不如烂在自家。”
“孩子带回明公馆,由我抚养。”明楼并没有因为姐姐的霸气而放松,反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姐,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明镜眉头一皱:“怎么?连我都护不住自己的侄女?”
明楼沉声道:“不是护不住,是瞒不住。这件事……汪芙蕖都知道了。 在上次的沙龙上,她看望舒的眼神就不对。摆明着想利用孩子让我娶汪曼春,现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背地里谁不知道这是我和汪曼春的女儿? 您若是现在大张旗鼓地认下她是亲侄女,别人只会觉得明家心虚,甚至会有人说您这是‘代弟受过’,拿明家的名声给汪曼春洗白。”
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明镜的脸色变了。她不怕流言,但她怕流言变成利剑,刺向明家的生意和声誉。
良久,明镜突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明镜听完明楼的顾虑,脸上并没有出现慌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早已预料到的消息。
她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轻蔑:
“汪曼春同不同意?呵,她不同意又能怎样? 她现在是76号的处长,是人人喊打的‘汉奸特务’。她能给女儿什么? 是能给她一个干净的早餐,还是能给她一个不被邻居指指点点的童年?”
明楼张了张嘴,想说“母爱”,但看着姐姐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镜继续道,“至于汪芙蕖……他知道又怎样? 他敢闹大吗?闹大了,汪曼春‘未婚先孕’她的名声坏了,对他汪家有什么好处?这叫‘把柄’,也是‘护身符’。 只要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汪家为了脸面,反而会逼着汪曼春把孩子交出来,以免夜长梦多!”
明楼震惊于姐姐对人心的算计之深,但他还是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可是大姐,望舒她……她是个有思想的孩子。她不会愿意离开母亲的。”
明镜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你好”的残酷坚定。
“明楼,你太天真了。 孩子就像小树苗,小时候不修剪,长歪了就毁了。汪曼春教她的是杀人、是特工、是仇恨。 你想让望舒变成第二个‘汪曼春’吗?变成一个只会拿枪、没有心的女魔头?”
明镜站起身,走到明楼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她的“底牌”
“所以,这件事不能强求‘自愿’,但可以强求‘接受’。 我会亲自去找汪曼春谈。”
明镜听完明楼的顾虑,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正欲开口,明楼却再次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大姐,还有一件事……望舒的身体不好。”
明镜一愣,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明楼痛苦地闭上眼,仿佛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她……她有心脏病。 是先天性的。稍微一哭闹,或者受点惊吓,心跳就会快得吓人。汪曼春不敢带她去医院,怕被日本人抽血做实验,只能偷偷找中医诊所拿药吊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明镜的手猛地抓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太清楚“心脏病”在乱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脆弱,意味着随时可能失去,也意味着“绝对的保护”。
良久,明镜突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心脏病?呵……”
“这倒是老天都在帮我。”
明楼震惊地抬起头:“大姐?”
明镜站起身,走到明楼面前,语气森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既然她身子弱,那就更不能留在汪曼春身边了! 汪曼春整天在76号杀人放火,枪林弹雨的,孩子受得了那份惊吓吗?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明楼,你后悔都来不及!”
“至于汪芙蕖想利用孩子逼婚? 告诉她,做梦!
孩子现在是我的‘药’,也是明家的‘命’!
我会对外宣布:‘明家小小姐’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需要静养,需要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
明楼有些跟不上姐姐的思路,愣愣地问:“对外宣布?那日本人……”
明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冷笑道:
“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也要讲‘人情’!
明家是上海滩的龙头企业,纳税大户。我侄女生病了,我要带她去法国、去美国治病,谁敢拦?藤田芳政? 他要是敢动我侄女一根手指头,我就敢把明氏企业的资金全部转移,让他的军需订单烂在手里!
在这个时候,谁敢得罪一个愿意出钱出力的‘金主’?”
“还有,告诉汪芙蕖和汪曼春:
想让孩子活命,就给我乖乖听话!
孩子归我养,我会用明家的财力,给她找全上海最好的心脏科专家,给她用最贵的进口药。
但如果她们执意要把孩子留在身边搞什么‘联姻’,那我就只能‘大义灭亲’了——
我会直接送孩子去瑞士疗养院,那里是中立国,日本人进不去,汪家也够不着!
她们要想看着孩子死在半路上,或者死在76号的枪炮下,尽管试试!”
明镜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心,却也藏着深沉的爱:
“在这个世道,
只有明家的高墙,才能挡住外面的风雨;
只有明家的钱,才能买来续命的药。
这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明家好。
谁敢挡我的路,我就让谁后悔!”
明楼怔怔地看着大姐。他忽然明白,大姐这是在用“治病”这个无可辩驳的理由,强行撕裂原本的家庭,只为给那个孩子拼出一条“生路”。
虽然手段霸道,但正如明镜所说——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明家的高墙,才能挡住外面的风雨。
明楼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随您吧。只求您……别让她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