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宋知谣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细密的秋雨,是倾盆的、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的暴雨。天色阴沉得像傍晚,才八点半,屋里已经暗得需要开灯。
她从床上坐起来,手臂上的淤青经过两天的药膏护理,已经淡化成浅黄色,几乎看不清了。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想起张应清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的触感。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屏幕显示一条新短信。
发送时间:07:32。
发件人:Z。
内容:“下雨了,记得带伞。”
短短六个字,加一个句号。典型的张应清风格——简洁,实在,没有多余的修饰。
宋知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醒了。你也是。”
发送。
她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大概在吃早饭,或者已经出门了?周末他会去哪里?补习班?图书馆?还是在家?
她发现自己对他周末的生活一无所知。在学校,他们的交集有固定的时间和地点:早读、午餐、图书馆。但周末是一片空白,像地图上未标注的区域。
起床,洗漱,煮粥。父亲还在睡,鼾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宋知谣把粥盛好放在桌上,用盘子扣住保温,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雨越下越大,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她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突然很想发短信问张应清:你在做什么?
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过问彼此周末的程度。
她打开电视,随意换台。早间新闻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这场雨会持续一整天。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在雨中争吵,音乐煽情。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拖把。
无聊。她把电视关掉。
屋里只剩下雨声和父亲的鼾声。宋知谣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你一生的故事》。她试图继续往下读,但注意力无法集中。那些关于外星语言、预知未来的文字在眼前漂浮,进不了脑子。
她又拿起手机,点开和张应清的短信界面。
对话还停留在刚才的“醒了。你也是。”
她想了想,输入:“在看《你一生的故事》第三遍。”
删除。
太刻意了。
重新输入:“雨好大。”
删除。
太无聊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英语阅读理解,物理习题……一项项完成,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她写得很快,几乎是机械地,像在逃避思考。
十点半,父亲醒了。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走出卧室,看见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声音沙哑。
“嗯。”
父亲坐下来,掀开盘子,粥还冒着热气。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又停住。
“今天周末。”他说,像是自言自语,“不用上学。”
“嗯。”
“那你……在家?”
“嗯。”
对话到此为止。父亲继续喝粥,宋知谣继续写作业。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喝完粥,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雨。“下这么大,出不了门。”
宋知谣没接话。她知道父亲所谓的“出门”是去麻将馆或者小酒馆。周末是他最放纵的时候,通常要到深夜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
但今天这场雨困住了他。
父亲在屋里踱步,像笼子里的动物。他打开电视,又关上。拿起报纸,翻了两页又扔下。最后他坐到宋知谣对面,看着她写作业。
“你……”他开口,“最近怎么样?”
宋知谣笔尖一顿。“什么怎么样?”
“学校。学习。”父亲说得很生硬,像在背台词,“期中考试要到了吧?”
“下周。”
“哦。”父亲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考好点。”
“嗯。”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如瀑。
“你妈以前,”父亲突然说,“最讨厌下雨天。”
宋知谣抬起头。父亲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她说下雨天让她想起老家的洪水。”他继续说,“她小时候差点被淹死,所以一到下雨就紧张,要反复检查门窗关没关好。”
这是宋知谣第一次听到关于母亲的细节。她握紧笔,不敢出声,怕打断这难得的倾诉。
“但你出生那天,也下这么大的雨。”父亲转回头,看着她,“她疼了一天一夜,最后是剖腹产。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孩子像谁?’”
“像谁?”宋知谣轻声问。
“护士说像她。”父亲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表情扭曲,“她听了就哭了,说‘还好不像你,像你就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宋知谣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象那个场景:产房里,母亲虚弱地躺着,看着刚出生的女儿,哭着说“还好不像你”。
是不想像父亲那样酗酒?那样暴躁?那样……失败?
“她走后,”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我经常想,是不是因为我太像我爸了。遗传,你知道吗?就像你爷爷打我奶奶,我打你妈,然后……”
他没说完,但宋知谣听懂了。
然后他打她。
遗传的暴力,代代相传,像一种诅咒。
“爸。”宋知谣说。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不会像你。”她说,声音很平静,“也不会像我妈那样逃跑。我会找到第三种方式。”
父亲愣住了。他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宋知谣低头看,是张应清。
“在做题?”他问。
她回复:“嗯。你呢?”
“帮我妹补课,她初三,数学一塌糊涂。”
附带一张照片: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娟秀但潦草的字迹,还有半杯牛奶。照片角落露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握着一支蓝色水笔。
是张应清的手。宋知谣认得出。
“你妹妹……”她输入,“和你像吗?”
“完全不像。她活泼,话多,像我妈。”
“那你像谁?”
这次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像我爷爷。我妈说的,闷,但固执。”
宋知谣想起张应清说爷爷酗酒打奶奶的事。那个“闷,但固执”的老人,年轻时把痛苦施加在家人身上,晚年孤独死去。
“但你不一样。”她打字。
“希望如此。”
对话停在这里。宋知谣看着手机屏幕,想象张应清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旁边是叽叽喳喳的妹妹,窗外是瓢泼大雨。一个完整、正常的家庭场景。
而她这边,父亲坐在对面,眼神空洞,屋里弥漫着粥的糊味和雨水的潮湿。
两个世界。
但她手里握着手机,手机里连着另一个世界。
这让她觉得,也许这两个世界之间,有一座桥。
即使只是一座很窄、很脆弱的桥。
父亲站起来,走进卧室。宋知谣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的咔嗒声。他在抽烟。
她继续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完了,开始做英语。听力部分,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女声用标准的英式英语念:“Section A, Question 1: Where does the conversation most probably take place?”
宋知谣集中精神听对话。但她脑子里却在想:张应清的英语发音是什么样子的?他会帮她练听力,他们会坐在一起,共用一个耳机,像那天在图书馆一样。
这个想象让她心跳加速。
一套听力题做完,她对答案,错了三个。比上次好一点,但还不够。
她给张应清发短信:“听力又错了三个。”
他很快回复:“哪几个?”
她把题号发过去。
“这几个是陷阱题。”他说,“明天我给你讲。”
“明天?”
“图书馆。忘了?”
宋知谣脸一热。她确实忘了,周末大脑好像自动关闭了关于学校的记忆。
“没忘。”她回复,“下午四点?”
“嗯。带伞,雨可能不停。”
“好。”
放下手机,宋知谣看着窗外的雨。雨势确实没有减弱的迹象,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盖在城市上空。
她突然很想问:明天补完课,你会送我回家吗?
但这个问题太越界了。他们只是同学,只是……一起复习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现在变得很微妙。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里面更复杂的东西。
午饭时间,父亲点了外卖。两人沉默地吃完,父亲又回卧室了。宋知谣收拾好餐桌,洗了碗,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雨天的午后适合睡觉。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父亲的忏悔,母亲的故事,张应清的短信,明天的图书馆。
还有手臂上那片几乎看不见的淤青。
她翻身坐起来,拿出那管药膏,又涂了一次。药膏凉凉的,在皮肤上推开时,她想起张应清指尖的温度。
涂完药,她打开日记本。今天该写什么?
写父亲难得的柔软?写母亲差点被洪水淹死的往事?写张应清说他像爷爷?
最后她画了一条河。
河这边,是她和父亲,还有那个离家出走的母亲的影子。
河那边,是张应清和他的家人,灯火通明。
河上有座桥,很窄,摇摇晃晃。
她在桥中央画了一个小人,很小很小,正在往前走。
旁边写:
“2011.10.15,暴雨。
他说他像爷爷,闷但固执。
我说他不一样。
他说希望如此。
而我在想,
如果我走过这座桥,
到达对岸,
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会不会接纳我这个浑身湿透的、
带着伤痕的、
来自河对岸的人?”
写完后,她把日记本合上。
雨声持续了一整天。下午三点,宋知谣开始准备出门。她挑了最厚的外套,检查雨伞有没有破损,把作业和书装进防水背包。
父亲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要出门,皱眉:“这么大的雨,去哪?”
“图书馆。”宋知谣说,“复习。”
“跟谁?”
“……同学。”
父亲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早点回来。”
“嗯。”
出门时,雨小了一点,但风很大。宋知谣撑开伞,立刻被风吹得倾斜。她费力地稳住,走进雨幕。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高高的水花。公交站空荡荡的,她等了十分钟,车才来。
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还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戴着耳机听歌。
宋知谣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雨水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像印象派的画。
手机震动。
张应清:“我到了。你呢?”
“在公交上,十分钟。”
“路上小心。”
“嗯。”
简单的对话,但让她的心安定下来。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预留了旁边的座位,等着她来一起做题,一起讨论,一起度过周日下午的四点到五点。
这感觉很奇怪。像在茫茫大雨中,有一个确定的坐标。
到站时,雨又大了。宋知谣撑着伞跑向图书馆,裤脚还是湿了一大片。她在大厅收起伞,甩了甩水,然后上楼。
阅览室里人很少,大概是因为天气。张应清坐在老位置,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
宋知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淋到了?”张应清问。
“一点。”她抽出纸巾擦脸。
张应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推到她面前。“姜茶,我妹煮的,说预防感冒。”
宋知谣愣住了。
保温杯是浅蓝色的,磨砂质感,盖子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卡通贴纸。她拧开盖子,热气蒸腾出来,带着姜和红糖的香甜味道。
“你妹妹……”
“她听说我要来图书馆,非让我带上。”张应清有点不好意思,“她说‘给那个数学很好的姐姐’。”
宋知谣捧着保温杯,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小口喝了一口,姜茶很烫,但很舒服。
“谢谢。”她说,“也谢谢你妹妹。”
“不客气。”张应清翻开英语练习册,“先讲听力?”
“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应清给她分析那几道错题。他说话条理清晰,指出每个陷阱的设置点,告诉她该怎么听关键词。宋知谣认真听,做笔记,偶尔提问。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温暖安静。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到,又很快分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页的窸窣声,还有张应清温和的讲解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讲到第三题时,张应清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按掉。
“你哥?”宋知谣问。
“嗯。”张应清把手机调成静音,“没事,继续。”
但接下来他明显有点心不在焉。讲完第五题时,他终于说:“抱歉,我回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阅览室外。透过玻璃门,宋知谣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表情严肃。
五分钟后,他回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吧?”宋知谣问认真想过“以后”。她的“以后”总是模糊的,像雨中的远景。
“不知道。”她老实说,“可能……考个好大学,找份工作,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之后呢?”
“之后……”她想了想,“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张应清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合上练习册,看了看时间。“五点了。”
“嗯。”
“我送你?”
“不用。”宋知谣说,然后想起他昨天说的“你可以接受”,改口,“……好。”
张应清笑了。“进步很快。”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雨小了很多,变成绵绵的细雨。张应清撑开伞,这次是一把更大的黑色长柄伞。
他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灯已经亮了,在雨雾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宋知谣。”张应清突然说。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哥真的搬出去了,家里可能会……不太一样。我爸妈肯定会很焦虑,会对我有更多期待。”
宋知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个“教科书式”的家庭,原来也有裂缝,也会摇晃。
“你会压力很大?”她问。
“可能会。”张应清说,“但也许……也是机会。”
“机会?”
“机会让我不用再当‘张应朗的弟弟’。”他看着她,“机会让我只是张应清。”
宋知谣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说的“做你自己就好”,原来这句话对他这么重要。
“那,”她说,“我希望你能做到。”
“谢谢。”
到公交站时,雨几乎停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云层变薄,能看见后面透出的微光。
“明天还下雨吗?”宋知谣问。
“天气预报说阴天。”张应清收起伞,“周一见?”
“周一见。”
公交车来了。宋知谣刷卡上车,在窗边坐下。张应清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车开动时,宋知谣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着,表情又变得严肃。
大概是他哥又发消息了,她想。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想着张应清说的“机会”。让他只是张应清的机会。
那她自己呢?她有没有机会,只是宋知谣,不是“那个酒鬼的女儿”,不是“那个逃跑女人的孩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图书馆的那个小时,在雨中共伞的那段路,她感觉到了一点可能性。
一点成为自己的可能性。
哪怕只是一点点。
到家时,父亲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他问:“复习完了?”
“嗯。”
“那个同学……”父亲犹豫了一下,“男的女的?”
宋知谣停下脚步。“男的。”
父亲沉默了。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很大。
“学习归学习。”最后他说,“别的事,等你上大学再说。”
这话说得别扭,但宋知谣听出了一点关心。很笨拙,很生硬,但确实是关心。
“我知道。”她说。
回房间后,她打开手机,给张应清发短信:
“到家了。姜茶很好喝,谢谢。”
这次他很久才回复,将近半小时。
“刚在和我哥打电话。他说下周末回来。
抱歉回复晚了。
到家就好。
周一见。”
宋知谣看着这条短信,突然很想问:你还好吗?你哥的事让你很困扰吧?需要聊聊吗?
但她没问。
有些界限,她还没有勇气跨越。
最后她只回:
“嗯。周一见。”
关掉手机,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雨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深蓝,隐约能看见几颗星星。
她拿出那片梧桐叶子,放在台灯下。
叶子已经干透了,脆脆的,但颜色依然美丽。
她想,也许有些东西,即使脆弱,也能保存很久。
就像今天下午的那个小时。
就像雨伞下的那段路。
就像他说“你可以接受”时的眼神。
这些瞬间,她会好好收藏。
像收藏这片叶子一样。
小心翼翼。
但坚定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