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宋知谣在校门口碰见了林薇。
林薇倚在传达室外的墙上,书包扔在脚边,手里转着手机。看见宋知谣走过来,她直起身,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早。”宋知谣说,心里有点发虚。
林薇没接话,只是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宋知谣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向她手上——宋知谣正握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新杯子?”林薇问,语气平静得可疑。
“……嗯。”
“谁给的?”
宋知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知道瞒不过林薇,但直接说“张应清给的”又觉得……太正式了,像在宣告什么。
“他给的。”林薇替她说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宋知谣点头。
林薇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书包甩到肩上。“走吧,要迟到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打扫包干区。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清洁工正在清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林薇终于开口,“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没什么程度。”宋知谣说,声音很小,“就是……一起复习。”
“在图书馆?”
“嗯。”
“每天?”
“上周五和昨天。”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宋知谣。她的表情很严肃,是宋知谣很少见过的严肃。
“知谣,”她说,“你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你以为他给你的东西。”林薇指了指保温杯,“一杯姜茶,一起复习,说几句好听话——这些都很容易。难的是后面的部分。”
宋知谣握紧保温杯。“什么后面的部分?”
“当你真的需要他的时候。”林薇一字一句地说,“当你爸又喝醉了,当你在半夜无处可去,当你需要有人对你说‘别怕,我在这儿’——那时候他会在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宋知谣心上。她想起周六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的故事,想起自己手臂上刚消褪的淤青。
“他……”她试图辩解,“他给了药膏,他说如果需要可以找他……”
“他说。”林薇重复这个词,“说很容易,知谣。做是另一回事。”
早读的预备铃响了,教学楼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学生们从各个方向涌来,像潮水一样经过她们身边。
“我不是说他一定是坏人。”林薇在喧闹中提高音量,“我是说,你现在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了,所以会把任何递过来的东西都当成救命稻草。但有些东西,只是一根普通的稻草。”
她抓住宋知谣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答应我,”林薇说,“不要把自己全押上去。留一点退路,留一点给自己。”
宋知谣看着好友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满不在乎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担忧。
“我知道。”她最终说。
“你真的知道?”
“真的。”
林薇松手,表情缓和了一些。“好。那……保温杯里的姜茶好喝吗?”
话题转得太快,宋知谣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喝。”
“他妹妹煮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薇耸肩,“张应清不像会煮姜茶的人。他妹妹多大了?”
“初三。”
“哦,青春期。”林薇笑了,“那他们家最近应该挺热闹。”
宋知谣想起张应清说他哥要搬出去的事,但没有说。那是他的家事,她没有权利转述。
两人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在领读《赤壁赋》,学生们有气无力地跟读:“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宋知谣回到座位,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浅蓝色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很显眼,像一片干净的天空。
她翻开语文书,但没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
张应清已经到了。他坐得笔直,手指点着课本,嘴唇微动,在默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很普通的打扮,但在宋知谣眼里,有种特别的……安定感。
就像那个保温杯,看起来普通,但握在手里是温热的。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张应清抬起头,正好对上宋知谣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宋知谣也点点头,迅速转回头。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发下周末的作业卷子,让同桌互换批改。宋知谣的同桌请了病假,她正犹豫该怎么办,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宋知谣,我们换?”
她回头,看见张应清已经拿着卷子站在她旁边。
“好。”她说,接过他的卷子。
两人在走廊里找了两张并排的空椅子坐下。走廊里还有其他换卷子的同学,嘈杂但有序。
张应清的卷面很整洁,字迹工整,每道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宋知谣用红笔批改,发现他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她教的方法,步骤比她预想的还要简洁。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步,“可以再简化。”
张应清凑近看,肩膀碰到她的。“怎么简化?”
宋知谣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用这个恒等式,可以省掉两步。”
“啊,对。”张应清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你平时用得少。”宋知谣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她观察过他的解题习惯,赶紧补充,“我是说……这个公式课本上提得不多。”
张应清看了她一眼,没戳破。“那你平时都用?”
“嗯,习惯了。”
批改完他的卷子,宋知谣得了98分,错了一道选择题。张应清得了100分。
“又是满分。”张应清说,语气里带着佩服。
“运气好。”宋知谣把卷子还给他。
“不是运气。”他认真地说,“是你努力。”
这句话让宋知谣心里一暖。她想起林薇说的“说很容易”,但张应清说这话时的眼神,让她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
“对了,”张应清收起卷子,“下午图书馆?”
“嗯。”
“老时间?”
“好。”
简短的对话,但完成了约定。宋知谣感觉一整天都有了盼头。
接下来的课间,林薇来找她,两人一起去小卖部。排队买面包时,林薇突然问:“下午还去图书馆?”
“嗯。”
“和他?”
“……嗯。”
林薇没说话,只是付了钱,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大口。两人走出小卖部,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
“知谣,”林薇嘴里塞着面包,声音含糊但清晰,“我不是要泼你冷水。我只是……见过太多女孩,把自己全部押在一个男生身上,最后输得精光。”
宋知谣看着她。
“你知道刘婷吗?”林薇问,“比我们大一届,去年退学了。”
宋知谣有点印象。那个总是化着淡妆、成绩很好的学姐。
“她跟高三的一个男生谈恋爱,怀孕了。”林薇说,“男生家里有钱,给了钱让她打胎,然后转学了。刘婷自己退学,听说现在在打工。”
这个故事宋知谣听说过传闻,但不知道细节。
“我不是说张应清是那种人。”林薇快速说,“但事情会失控,你知道吗?你现在觉得只是一起复习,只是一杯姜茶,但感情这东西……它会自己生长,长到你控制不了的程度。”
风吹过,梧桐叶子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宋知谣肩上,她没拂去。
“林薇,”她轻声说,“你觉得我会变成刘婷那样吗?”
林薇沉默了很久。
“不会。”最终她说,“因为你比她清醒。但也因为你比她更……渴望。渴望有时候比糊涂更危险。”
上课铃响了。她们往教学楼跑。
上楼时,林薇拉住宋知谣的手腕。“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他今天约你周末去别的地方——不是图书馆,是电影院,或者公园,或者任何其他地方——你会去吗?”
宋知谣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我……”
“不用回答我。”林薇松开手,“回答你自己就好。”
她们跑进教室时,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宋知谣气喘吁吁地坐下,脑子里还在回响林薇的问题。
如果张应清约她去别的地方,她会去吗?
下午的课她有点走神。英语老师讲时态,她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模拟各种场景:电影院黑暗中的肩并肩,公园长椅上的交谈,咖啡馆里面对面的座位。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张应清。
每一个场景都让她心跳加速。
也让她害怕。
林薇说得对,渴望比糊涂更危险。因为糊涂的人不知道自己会受伤,渴望的人知道,却还是往前冲。
放学铃响时,宋知谣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在拖延,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但当她走出教室,看见张应清已经在走廊上等她时,所有的思考都失效了。
他站在那里,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看见她,他笑了笑。
“走吧?”他说。
“……嗯。”
去图书馆的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世界笼罩在一片暧昧的灰蓝色里。
到图书馆门口时,张应清突然说:“今天人可能多,期中考试周。”
“那……怎么办?”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说,“顶楼的自习室,平时没人去。”
宋知谣心里警铃大作。林薇的问题在她脑子里回响:如果他约你去别的地方……
但顶楼自习室也算图书馆的一部分,她想。不算“别的地方”。
“……好。”她说。
顶楼自习室果然空无一人。这里以前是教师阅览室,后来废弃了,改成自习室但很少学生来。桌椅都是老式的木制家具,窗户很大,可以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街道。
张应清选了靠窗的位置。两人坐下,摊开书本。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运球的声音遥远而规律。
“先复习什么?”张应清问。
“英语吧。”宋知谣说,“听力还是不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像往常一样复习。张应清讲题,宋知谣听,做笔记,提问。但气氛和楼下不一样——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讲到一半时,张应清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然后按掉。
“你哥?”宋知谣问。
“嗯。”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周末要回来,跟我爸妈摊牌。”
“摊牌什么?”
“搬出去住的事。”张应清放下笔,看向窗外,“他说已经找好房子了,在省城,离他实习的单位近。”
“你爸妈……同意吗?”
“怎么可能同意。”张应清苦笑,“我妈昨晚哭了一晚上,我爸一直抽烟。今早他们跟我说,让我劝劝我哥。”
“那你……”
“我不知道该劝什么。”张应清说,“从我的角度,我理解我哥。这个家有时候……确实让人窒息。”
他用了“窒息”这个词。宋知谣想起那个看起来完美的家庭,原来里面的人也会觉得窒息。
“那你呢?”她问,“你觉得窒息吗?”
张应清想了想。“有时候。尤其是他们吵架的时候,或者对我有太多期待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还好。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里面找到自己的空间。”
“怎么找?”
“不反抗,但也不完全顺从。”他说,“像水,遇到石头就绕过去,但始终往自己的方向流。”
这个比喻让宋知谣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在家里的状态:要么硬碰硬地反抗,换来一顿打;要么完全顺从,失去自我。
也许她也可以学习,像水一样。
“你哥不像水。”她说。
“他像火。”张应清点头,“燃烧自己,也灼伤别人。但你不能怪火,因为火的本性就是燃烧。”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自习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张应清站起来开了灯。
白炽灯的光线刺眼,打破了刚才暧昧的氛围。
“继续吧。”他坐回来,“还剩二十分钟。”
他们继续复习。但宋知谣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她看着张应清的侧脸,看着他在草稿纸上写字的动作,看着他偶尔皱眉思考的表情。
她在想:他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楼下人多吗?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在想:如果我现在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他会怎么回答?
她在想:林薇的警告,到底该不该听?
时间过得很快。六点整,图书馆的闭馆广播响起。
他们收拾东西下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每走几步就要踩一下脚。
到三楼时,灯突然灭了。两人站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宋知谣的心脏狂跳。
她感觉到张应清在黑暗中靠近了一点。
“宋知谣。”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周末想去看电影,你……有空吗?”
问题来了。猝不及防。
宋知谣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林薇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如果他约你去别的地方……
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有。”
很轻,但清晰。
灯亮了。声控灯终于反应过来,白光洒满楼梯间。
张应清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很亮。
空吗?”
问题来了。猝不及防。
宋知谣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林薇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如果他约你去别的地方……
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有。”
很轻,但清晰。
灯亮了。声控灯终于反应过来,白光洒满楼梯间。
张应清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那……周六下午?”他问。
“……好。”
“我买票?”
“嗯。”
简短的对话,完成了一个约定。一个超出“一起复习”的约定。
他们继续下楼。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现在需要小心翼翼地重新平衡。
到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张应清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这次宋知谣没有说“不用”。
“好。”她说。
他们并肩走着。夜风很凉,宋知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冷?”张应清问。
“还好。”
“手给我。”
宋知谣愣住了。
张应清伸出手,掌心向上,在路灯下摊开。“看看。”
她迟疑地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温暖,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这么凉。”他说,“下次多穿点。”
只是几秒钟,他就松开了。但这个短暂的接触,让宋知谣整条手臂都麻了。
到公交站时,车还没来。他们站在广告牌下,看着街上的车流。
“周六下午两点,”张应清说,“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嗯。”
“想看什么?”
“都行。”
“那我选。”
“好。”
对话简单得像在交换密码。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更多的含义。
车来了。宋知谣上车,在窗边坐下。张应清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
车开动时,宋知谣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几秒后,她的手机震动。
“到家告诉我。”
她回复:“好。”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发送。
车驶入夜色。宋知谣靠在窗玻璃上,感觉脸颊发烫。
她打开手机,看着那条简短的对话。
然后她打开和林薇的聊天界面。
输入:“他约我周六看电影。”
发送。
几乎是立刻,林薇回复:“我就知道。”
然后是:“你去吗?”
宋知谣看着这个问题。
她想起楼梯间的黑暗,想起他温暖的手掌,想起他说“手给我”时的自然。
想起自己对“渴望”的恐惧。
想起自己对“正常”的渴望。
最后她回复:
“去。”
发送。
林薇没有再回复。
宋知谣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知道林薇的警告有道理。
知道渴望可能带来伤害。
但她还是选择往前走。
因为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约她看电影。
第一次有人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说“这么凉”。
第一次有人让她感觉,自己可以不只是宋知谣,还可以是被约去看电影的女孩。
这个第一次,她不想错过。
哪怕后面是悬崖。
她也想先看看悬崖边的风景。
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走。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
她抬起头,深呼吸。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周六。
走向那个未知的、危险的、美丽的约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