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宋知谣五点就醒了。
周六早晨,宋知谣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晚上的对话。
“周六下午两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想看什么?”
“都行。”
“那我选。”
简单的四句话,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每念一遍,心跳就加速一次。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服不多,大多是校服和几件简单的T恤牛仔裤。她一件件翻过去,试图找出“适合约会的衣服”,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适合约会”。
最后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这是她最像样的便服了。她把衣服平铺在床上,退后两步看,觉得太普通,太不起眼。
但这就是她。普通的宋知谣。
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窗外从深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最后阳光终于透进来。楼下传来早市的声音: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豆浆油条的香味。
父亲昨晚没回来,或者回来得很晚又出去了。餐桌上有张字条:“出差两天,钱在抽屉。”
宋知谣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三百块钱。对父亲来说,这是很大方的一次——通常他只留一百。也许是因为期中考试要到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数出五十块,小心地放进口袋。看电影要花钱,虽然张应清说了他买票,但她想自己买爆米花和饮料。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宋知谣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错了两道选择题。她订正了,但注意力无法集中,总是忍不住看钟。
十一点,她开始准备出门。洗澡,洗头,用吹风机仔细吹干。镜子里的女孩脸颊泛红,眼睛很亮,看起来……陌生。她很少这么仔细地看自己。
换好衣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米白色针织衫确实很普通,但衬得她的皮肤很白。牛仔裤有点旧了,膝盖处磨得发白。她想了想,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拆开,最后还是让它自然披着。
十一点半,她出门了。电影院在市中心,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提前这么久,是因为想先去书店逛逛——如果到得太早,在电影院门口干等会显得太迫切。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秋天很深了,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一片金黄,风吹过时,叶子像金色的雨。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张应清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你也是”。她犹豫着要不要发点什么,比如“我出发了”或者“一会儿见”,但觉得太刻意,又删掉了。
车到站时,才十二点二十。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宋知谣先去了电影院旁边的书店。这是一家很大的连锁书店,周末人很多,大多是学生和带孩子的家长。她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逛,最后停在外语区。
一本英文原版的《你一生的故事》摆在显眼位置。她拿起来翻看,发现和她买的中文版封面不一样——英文版是深蓝色的,上面有银色的几何图案。
“这本我也看过。”
声音从身后传来。宋知谣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张应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看起来很……不一样。不是学校里那个温和的学生,更像一个……大人。
“你怎么……”宋知谣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也来早了。
“我也喜欢提前到。”张应清说,笑了笑,“免得迟到。”
“你……来多久了?”
“半小时。”他举起咖啡杯,“在隔壁咖啡馆坐了会儿,看书。”
宋知谣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他。“你也买了这本?”
“嗯,英文版。”张应清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同样的书,“想试试看原版,但有点难。”
两人站在书架前,一时无话。书店的背景音乐是柔和的钢琴曲,周围是翻书声和低语声。
“那……现在去电影院?”宋知谣问。
“还有四十分钟。”张应清看了看表,“要不要去咖啡馆坐坐?我请你喝点东西。”
“不用……”
“你可以接受的。”他打断她,用的是那天在公交站说过的话。
宋知谣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咖啡馆在书店隔壁,不大,但很温馨。木质桌椅,暖黄色灯光,墙上挂着黑白照片。张应清带她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你喝什么?”他问。
“拿铁吧。”
“加糖吗?”
“……一点点。”
张应清去吧台点单,宋知谣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周末的市中心总是很热闹。她看见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甜。
她突然紧张起来。这是约会吗?和同学一起看电影,算约会吗?
可是他们坐在咖啡馆里,他请她喝咖啡,这好像……超出了“同学”的范畴。
张应清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杯沿上沾着一点奶泡。
“小心烫。”他说。
“谢谢。”宋知谣捧起杯子,温暖从掌心传来。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钢琴曲换成了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在空气里流淌。
“你……”张应清先开口,“紧张吗?”
宋知谣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他的眼睛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有点。”她诚实地说。
“我也是。”
这个回答让宋知谣意外。“为什么?”
“因为是第一次。”张应清说,“第一次约女生看电影。”
宋知谣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一次?”
“嗯。”他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我哥总说我太闷,不会跟女生打交道。”
“那你哥……”
“他女朋友换过好几个。”张应清笑了,“但他也说,那样没意思。像集邮,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魅力。”
宋知谣想起张应朗——那个在校门口见过一次的高大男生。确实,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有魅力、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那你……”她小心翼翼地问,“想证明自己有魅力吗?”
张应清想了想。“不想。我只想……跟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宋知谣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不是在玩,不是在证明什么,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既安心,又更紧张。
安心是因为他不会伤害她——至少不是故意的。
紧张是因为这意味着,如果搞砸了,会伤得更深。
“电影……”她换了个话题,“你选的什么?”
“一部科幻片。”张应清说,“讲时间旅行的。我看过预告,感觉你会喜欢。”
“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
“因为你喜欢《你一生的故事》。”他说,“喜欢科幻的人,大多对时间和可能性着迷。”
他说对了。宋知谣确实对时间着迷——尤其是“如果当时……”这种可能性。如果当时母亲没走,如果父亲没开始酗酒,如果她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
太多的“如果”,构成了她对时间最深的执念。
“讲什么的?”她问。
“主角可以回到过去,但每次改变一件事,就会引发蝴蝶效应。”张应清说,“预告片里有句台词:‘我们以为自己在修复过去,其实是在摧毁现在。’”
这句话让宋知谣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和张应清的关系——算不算在修复某种过去?修复她从未拥有过的、正常的青春?
“你觉得,”她问,“人应该改变过去吗?”
“不应该。”张应清回答得很干脆,“因为过去的每一刻,都造就了现在的我们。改变了任何一点,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
“即使过去很痛苦?”
“即使过去很痛苦。”他点头,“痛苦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剔除了它,我们就不完整了。”
宋知谣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背诵哲理,像在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你……”她问,“有你不想改变的过去吗?”
张应清沉默了。他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
“有。”最终他说,“我爷爷去世前,我在医院陪他的那些日子。很痛苦,看他被病折磨,看他一点点衰弱。但也是那些日子,让我真正理解了他,也理解了我爸。”
“理解了什么?”
“理解了暴力是会遗传的,但也可以被中断。”张应清转回头看她,“我爷爷打我奶奶,我爸小时候躲在柜子里。但我爸没有打我,一次都没有。他中断了那个循环。”
宋知谣想起父亲说的“遗传”。暴力的遗传,像一种诅咒,代代相传。
但张应清说,可以被中断。
“所以,”她说,“你也不会……”
“我不会。”他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不会成为我爷爷,也不会成为那些伤害别人的人。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宋知谣心里。她想起林薇的警告,想起那些关于男生不可信的担忧。但此刻,她愿意相信张应清。
因为他说这是“承诺”,不是“保证”。
保证可能被打破,但承诺是一种选择。
“我相信你。”她说。
张应清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谢谢。”
咖啡馆的钟指向一点四十。张应清看了看表,“该走了,电影两点开始。”
他们起身离开。张应清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很轻的动作,但让宋知谣心里一暖。
“重吗?”他问。
“不重。”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向电影院。街上的阳光很好,秋天的空气清澈透明。宋知谣偷偷看了张应清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
目光相遇时,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但嘴角都带着笑。
电影院门口排着队。周末的下午场总是人多,大多是情侣或朋友。张应清让宋知谣在一边等着,自己去取票机取票。
宋知谣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熟练地操作机器,取出两张票,然后去柜台买爆米花和饮料。他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端着走过来时,有点笨拙——可乐杯太大,他得小心保持平衡。
“给。”他把其中一杯可乐递给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经典款。”
“谢谢。”宋知谣接过,手指碰到他的,又迅速分开。
“电影票。”张应清把票给她看,“第七排,中间位置。”
“好。”
检票入场。影厅里灯光昏暗,他们找到位置坐下。第七排确实是好位置,不前不后,正对屏幕。
陆续有人入场,大多是年轻人。宋知谣看见几对明显是情侣的,坐得很近,低声交谈,偶尔轻笑。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张应清现在看起来,也很像情侣。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发烫。
灯光完全暗下来,广告开始播放。震耳欲聋的音效,炫目的画面,但宋知谣都没看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张应清坐在她右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爆米花桶放在扶手的杯槽里,他偶尔伸手去拿,手指会碰到她的。
第一次碰到时,两人都僵了一下。
第二次,张应清小声说:“抱歉。”
第三次,宋知谣说:“没事。”
第四次,他没有马上收回手,而是在桶里停留了几秒,好像在挑选爆米花,又好像在……等她反应。
宋知谣没有动。她看着屏幕,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右手边。
终于,电影正片开始了。
片头是深邃的星空,音乐空灵。主角的声音作为旁白响起:“他们说时间是一条河,只能往前流。但他们错了。时间是一片海,我们可以在其中任意穿梭,只是不知道每一次潜水会带回什么。”
宋知谣被吸引了。她忘了身边的张应清,忘了爆米花桶里若有若无的触碰,忘了这是一场约会。
她沉浸在了故事里。
主角是一个时间修复师,他的工作是回到过去,修复那些“错误”——避免一场车祸,阻止一次分手,挽回一个生命。但每次修复,都会在现在引发新的问题。他救了一个女孩,女孩的哥哥却因为伤心过度自杀。他阻止了一场离婚,夫妻却在十年后更痛苦地分开。
电影探讨了一个核心问题:我们有没有权利为了现在的“好”,去改变过去的“坏”?
看到一半时,宋知谣感觉手背一暖。
她低头,看见张应清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着,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抽回。
电影的光影在他们脸上变幻。屏幕上,主角正在面临最艰难的抉择:回到过去,阻止自己的出生——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存在导致了父母的痛苦婚姻。
音乐变得悲壮。主角站在时间之海的边缘,准备跳入。
宋知谣感觉张应清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但很坚定。
她转过头看他。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表情专注。
但他的手握着她,没有松开。
宋知谣转回头,继续看电影。但她的心跳如鼓,完全无法集中在剧情上。
手心里的温度,手指交叠的触感,还有他拇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她手背的小动作——这些细节像电流,传遍她全身。
电影来到高潮。主角最终没有跳下去。他选择了接受自己的存在,接受父母痛苦的婚姻,接受所有已经发生的一切。
他说:“我不是错误,我是结果。痛苦的结果,但也是爱的结果。”
片尾曲响起时,影厅的灯还没亮。观众们开始起身离开,但宋知谣和张应清还坐着。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
“好看吗?”张应清问,声音有点哑。
“……好看。”宋知谣说。
“结局呢?喜欢吗?”
“喜欢。”她想了想,“因为……很勇敢。接受一切,包括痛苦,这很留着他的温度。她握紧拳头,想留住那点暖意。
“饿吗?”张应清问。
“有点。”
“我知道一家面馆不错,就在附近。”
“……好。”
他们没有再牵手,甚至没有并肩走——商场人太多,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人群。但宋知谣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在主角说出“我是结果”的那一刻,张应清握住了她的手。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个选择。
而她,没有拒绝。
这也是一个选择。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两碗牛肉面。等待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
“宋知谣。”张应清终于开口。
“嗯?”
“刚才……”他顿了顿,“在电影院,我……”
“我知道。”宋知谣打断他,她怕他说出“抱歉”,那会让一切退回去。
张应清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生气?”
“……不。”
“那……下次还可以吗?”
这个问题很小心,很试探。宋知谣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
“……可以。”她说,声音很小。
张应清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温柔的笑。
“好。”他说。
面来了。热气蒸腾,香味扑鼻。他们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轻松的氛围。
吃完面,张应清付了钱。宋知谣想AA,但他摇头:“下次你请。”
下次。又一个约定。
走出面馆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街灯就亮了。
“我送你到公交站?”张应清问。
“……好。”
他们慢慢走着。傍晚的风很凉,宋知谣把外套裹紧。
“冷?”张应清问。
“……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手给我。”
这次宋知谣没有犹豫。她把手放进他手心,他握住,放进自己夹克的口袋里。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他们就这样走着,手在口袋里紧紧相握。谁也没说话,但比任何对话都更亲密。
到公交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台上人不多,只有几个等车的老人。
车还没来。他们站在广告牌下,手还在口袋里牵着。
“今天……”张应清说,“很开心。”
“……我也是。”
“下周末……”他犹豫了一下,“还能见面吗?”
宋知谣想了想。“期中考试要到了。”
“考完呢?”
“……可以。”
车来了。张应清松开手,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到家告诉我。”他说。
“嗯。”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上车,在窗边坐下。张应清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
车开动时,宋知谣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几秒后,她的手机震动。
她打开看。
“今天握了你的手。很暖。谢谢你不介意。”
宋知谣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你的手也很暖。下次……还可以。”
发送。
她关掉手机,靠在窗玻璃上。
窗外,城市灯火流转。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
然后她笑了。
很小声的,但真实的笑容。
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约会。
第一次和男生牵手。
第一次感觉,自己也许……可以被爱。
哪怕只是也许。
也足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寒冷的秋天夜晚,
感觉全身都温暖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