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图书馆座无虚席。
宋知谣和张应清好不容易在三楼角落找到两个并排的位置。周围全是摊开的书本、堆成小山的笔记,还有学生们紧锁的眉头和喃喃的背诵声。
“先复习什么?”张应清压低声音问。
“数学吧。”宋知谣翻开模拟卷,“这套题我昨晚做了一遍,最后三道大题有点问题。”
他们开始对答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窣窣声,还有偶尔的低语——这些声音构成了考试前特有的紧张氛围。
但宋知谣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焦虑。也许是因为身边坐着张应清,也许是因为过去一周他们几乎每天都这样一起复习,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
她讲数学,他讲英语。她帮他梳理函数题的多种解法,他帮她分析阅读理解的长难句。他们交换笔记,分享技巧,像两个并肩作战的士兵。
“这里,”张应清指着英语卷子上的一道完形填空,“你看上下文,前面说‘尽管失败了’,后面是‘他仍然……’,所以这里应该填一个表示坚持的词。”
“persist?”宋知谣问。
“对。”张应清点头,“persist in doing something,固定搭配。”
他在她的错题本上写下这个短语,字迹工整清晰。宋知谣看着他写字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净整齐的指甲,还有手腕上那块简单的黑色手表。
她想起上周六在电影院,这只手怎样握住了她的手。
从那之后的一周,他们的相处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只是“一起复习的同学”,多了些……别的东西。比如张应清会在课间给她带一杯热豆浆,比如她会在他打篮球时“恰好”经过操场,比如他们发短信的频率越来越高,内容从“这道题怎么做”变成了“明天降温多穿点”。
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纸。期中考试像一堵墙,挡在所有可能的发展前面。大家默契地维持现状,把一切悬而未决的问题都留到考试后。
“宋知谣。”
张应清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嗯?”
“你走神了。”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抱歉。”
“累了吗?”
“有点。”
张应清看了看表。“四点了,休息一会儿?”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阅览室,走到图书馆外的露天平台。这里人少,有几张长椅,可以看到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秋天的下午,阳光温和,风有点凉。宋知谣在长椅上坐下,张应清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紧张吗?”张应清问。
“还好。”宋知谣说,“你呢?”
“有点。”他承认,“我爸妈……对我期望挺高的。”
“因为他们对你哥失望了?”
张应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看出来了?”
“你上周说,你哥要搬出去,你爸妈很焦虑。”
“嗯。”张应清看向远方,“他们现在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至少应清要争气’——这是我妈的原话。”
宋知谣理解这种压力。虽然她的父亲从不关心她的成绩,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拼命地学习——成绩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你哥……”她小心地问,“这周末回来了吗?”
“回来了。”张应清说,“昨晚到的。家里……气氛很僵。”
“他坚持要搬?”
“嗯。昨晚吃饭时,他正式宣布了。我爸摔了筷子,我妈哭了。我哥说:‘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然后呢?”
“然后我爸说:‘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我供出来的!’我哥说:‘那我还给你,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工作后一分不少还给你。’”
宋知谣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对话,在她家是不可能发生的。她的父亲不会说“你的人生是我供出来的”,只会说“爱走不走”。
“吵得很凶。”张应清继续说,“最后我哥摔门出去了,一夜没回来。我今天早上出门前,他还没回。”
“那你……”
“我夹在中间。”张应清揉了揉太阳穴,“理解我哥,但也理解我爸妈。他们只是担心,只是用错了方式。”
风大了些,吹乱了他的头发。宋知谣看着他侧脸紧绷的线条,突然很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但她没有。
“那你考试……”她问,“会影响吗?”
“不知道。”张应清诚实地说,“尽量不影响吧。”
沉默了一会儿,宋知谣说:“我昨晚……也和我爸吵架了。”
张应清转过头看她。
“他问我期中考试的事,我说‘在复习’。他又问‘跟谁复习’,我说‘同学’。他问‘男的女的’,我说‘男的’。”宋知谣语速很快,像在复述一场庭审,“然后他说:‘学习就学习,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你怎么说?”
“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一起复习就是乱七八糟的?’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应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知谣深吸一口气:“然后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有人对我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尖锐,太伤人,也太暴露自己的脆弱。
但她还是说了。因为那是她真实的想法——在父亲眼里,在很多人眼里,她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不配拥有正常的关心和喜欢。
“他说什么?”张应清问,声音很轻。
“……什么都没说。”宋知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回房间了。今天早上我出门时,他还在睡。”
长椅上的沉默被风吹散,又聚拢。
“宋知谣。”张应清开口。
“嗯?”
“你配。”他说,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配有人对你好,配有人关心你,配所有美好的东西。”
宋知谣的鼻子一酸。她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有时候会想,”张应清继续说,“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是你承受这些。这不公平。”
“生活本来就不公平。”宋知谣说。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想……至少在我这里,你可以得到公平。得到你应得的尊重和关心。”
这句话像一颗柔软的子弹,击中宋知谣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张应清。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清澈,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真诚的理解。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不客气。”张应清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色丝线编织的,上面系着一个小铃铛。
“这是什么?”
“我妹做的。”张应清说,“她说考试前要给重要的人送护身符,这样就能考好。”
宋知谣接过护身符。铃铛很轻,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重要的人?”她重复这个词。
“嗯。”张应清点头,“我妹说,你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同学’。”
宋知谣愣住了。“带回家?”
“上周日,我不是带了你给的姜茶回家吗?我妹问是谁给的,我说是一个数学很好的同学。她就要见你,我说不行,她就做了这个让我给你。”
原来是这样。那个素未谋面的初三女孩,因为哥哥的一句话,就为她做了一个护身符。
“你妹妹……”宋知谣握紧护身符,“真好。”
“她很喜欢你。”张应清说,“虽然没见过,但她说,能让我主动提起的女生,一定很特别。”
特别。
这个词让宋知谣心里一颤。
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用“特别”形容过她。她是普通的,不起眼的,甚至是需要被同情的。
但在这个家庭的妹妹眼里,她是“特别的”。
“替我谢谢她。”她说。
“我会的。”张应清站起来,“该回去了,还有一套卷子没讲。”
他们回到阅览室,重新投入复习。但宋知谣发现,自己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刚才的对话,那个小小的护身符,还有张应清说的那些话——这些像一层保护膜,包裹着她,让她不再那么害怕即将到来的考试,不再那么害怕父亲的冷言冷语。
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拥有一些东西。
一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
下午五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抱怨着还没复习完,祈祷着考试别太难。
宋知谣和张应清也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下楼。
“明天……”张应清在楼梯间说,“考试加油。”
“你也是。”
“考完试……”他顿了顿,“我有话想跟你说。”
宋知谣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考完再说。”张应清笑了笑,“现在说了,会影响你考试。”
“可是……”
“相信我。”他说,“是好事。”
好事。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盘旋。
他们走到校门口。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我送你?”张应清问。
“不用了。”宋知谣说,“今天想一个人走走。”
“好。”他点头,“那……明天考场见?”
“嗯。”
“别紧张。”
“你也是。”
分开后,宋知谣没有立刻去公交站。她沿着学校围墙慢慢走,手里握着那个护身符。铃铛随着她的脚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心跳。
她想起张应清说的“考完有话跟你说”。
会是什么话?
她不敢猜,但又忍不住猜。
也许他会说……喜欢她?
也许他会说……想正式在一起?
也许……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想象。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考好了,才有资格想以后的事。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父亲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父亲说,语气平常。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有菜,热一下。”
这个对话正常得反常。没有质问,没有冷言冷语,就像……普通的父女对话。
宋知谣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两盘菜: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菜已经凉了,但看起来是认真做的,不是随便糊弄。
她热了菜,盛了饭,坐在餐桌前吃。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明天考试?”父亲突然问。
“……嗯。”
“考几天?”
“三天。”
“哦。”父亲点点头,“好好考。”
“……嗯。”
没有更多的话了。但宋知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父亲的态度,家里的气氛,甚至空气的质地,都变得……柔软了一些。
吃完饭,她洗了碗,回房间复习。最后一遍看错题本,背英语范文,默写数学公式。
十点时,手机震动。
张应清:“复习得怎么样?”
她回复:“还好。你呢?”
“刚给我妹讲完题,她在背历史,我在看英语。”
“你妹妹明天也考试?”
“嗯,初三第一次月考,比我们还紧张。”
“那你多鼓励她。”
“她不需要鼓励,需要的是零食。刚吃完我半包薯片。”
宋知谣笑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兄妹俩在书桌前,妹妹一边背历史一边偷吃薯片,哥哥无奈地看着。
“你呢?”张应清问,“紧张吗?”
“有点。”
“护身符带了吗?”
宋知谣从口袋里掏出护身符,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带了。”
几秒后,张应清回复:“我也带了。”
附带的照片里,是另一个护身符——同样的红色丝线,但系着的是一个小木牌。仔细看,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应清”。
“你妹妹做了两个?”宋知谣问。
“嗯。她说要成对才灵。”
成对。
这个词让宋知谣脸颊发烫。
“那……我们一起加油。”她打字。
“嗯。一起。”
“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宋知谣把护身符放在书桌上,和那片梧桐叶子并排。红色和黄色,丝线和枯叶,崭新的祝福和旧日的记忆。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正在被重新拼接。用这些零零碎碎的温暖瞬间,用这些来自不同人的关心,用这些小小的、但真实的善意。
也许林薇说得对,她不应该把一切都押在张应清身上。
但也许……她可以学着接受来自不同方向的善意。来自张应清,来自他妹妹,甚至……来自父亲偶尔的柔软。
她不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她可以自己长出根须,抓住土壤。
窗外,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宋知谣关掉台灯,躺在床上。护身符的铃铛在她手心里,随着呼吸轻轻作响。
她想起电影里的那句话:“我不是错误,我是结果。痛苦的结果,但也是爱的结果。”
她是痛苦的结果——父亲的暴力,母亲的离去,破碎的家庭。
但她也可以是爱的结果——来自张应清的关心,来自他妹妹的祝福,来自林薇的守护,甚至来自父亲今晚那盘青椒肉丝里隐藏的、笨拙的关心。
她是这一切的总和。
不是单薄的、可怜的宋知谣。
是复杂的、正在生长的宋知谣。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握紧护身符。
明天考试。
后天考试。
大后天考试。
然后……张应清有话要对她说。
无论那是什么话,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接受,或者拒绝。
准备好继续,或者暂停。
准备好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铃铛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声音。
像心跳。
像承诺。
像未来正在敲门的声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