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初雪来了。
宋知谣是被窗外的惊呼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特别亮。下床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落。
手机震动。张应清的消息:
“下雪了。”
附带一张照片:从他家窗户拍的,院子里的小桂花树盖了一层雪,像撒了糖霜。
宋知谣回复:“看见了。”
“要出来吗?”
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是周日,父亲在家,虽然最近关系缓和了一些,但周末出门还是需要报备。
“我得问问我爸。”
“好。”
她洗漱完毕,走出房间。父亲在客厅看早间新闻,茶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爸。”
“嗯?”
“今天……我想出去一趟。”
父亲转过头看她。“跟那个男生?”
“……嗯。”
沉默了几秒,父亲说:“几点回来?”
“下午。”
“注意安全。”
“……好。”
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宋知谣反而有点不适应。她回到房间,给张应清发消息:
“可以。去哪?”
“河滨公园?雪景应该不错。”
“好。几点?”
“十点?公园门口见。”
“嗯。”
她选了厚实的羽绒服,围了围巾,戴了手套——都是旧的,但干净整洁。出门前,父亲叫住她:“等等。”
他站起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雪地靴。“前天买的,你试试。”
宋知谣愣住了。这是一双浅灰色的雪地靴,毛茸茸的边,看起来很暖和。吊牌还没拆,显然父亲特意买的。
“……谢谢爸。”
“试试合不合脚。”
她坐下试穿,刚好合脚。“很合适。”
“那就穿着吧。”父亲摆摆手,“雪天路滑。”
“……好。”
出门时,宋知谣感觉心里暖暖的。父亲笨拙的关心,像这双雪地靴一样,虽然不华丽,但很实在。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街道上已经有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公交车开得很慢,车窗上蒙了一层水汽。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笑脸的弧度流下来,像眼泪,但却是快乐的眼泪。
到公园门口时,张应清已经到了。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站在雪中,像一幅画。看见她,他笑了,走过来。
“冷不冷?”他问。
“不冷。”宋知谣展示她的新靴子,“我爸刚买的。”
“很好看。”张应清说,“很适合你。”
两人买票进公园。因为是初雪,又是周日,人不少。有孩子在打雪仗,有情侣在拍照,有老人在散步。雪中的公园像童话世界,所有的色彩都被白色柔和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只剩下一种静谧的美。
他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柳树枝条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河水还没结冰,但流速很慢,水面上飘着薄薄的冰碴。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一起看初雪。”张应清说。
“我也是。”
“我哥说,初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
这个说法很浪漫,但宋知谣知道,浪漫的东西往往不靠谱。她看着远处打雪仗的孩子,问:“你和你哥……现在怎么样?”
张应清沉默了一下。“他搬出去了。在省城租了房子,已经开始实习了。”
“你爸妈呢?”
“还在生气,但至少接受现实了。”张应清说,“我妈现在把注意力都转移到我身上了,天天问我未来想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想好。”他顿了顿,“其实我想好了,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张应清停下脚步,看着河面。“我想学建筑设计。”
“那不是很好吗?”
“但我爸妈希望我学金融或者计算机。”他说,“他们觉得那些有‘钱途’。建筑太苦,收入也不稳定。”
宋知谣理解这种矛盾。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虽然不关心她的未来,但如果她告诉他她想学什么冷门专业,他大概也会反对——因为“不好找工作”。
“那你会听他们的吗?”她问。
“不知道。”张应清诚实地说,“我想坚持自己的选择,但也不想让他们太失望。”
雪下大了些,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宋知谣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突然很想伸手抚平。
但她没有。他们虽然在一起了,但这种亲密的动作,她还不太习惯。
“我支持你。”她说。
张应清转过头看她。“真的?”
“嗯。”宋知谣点头,“因为是你想做的事。”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走到一个亭子时,张应清说:“进去躲躲吧。”
亭子是木制的,很旧,但干净。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拍掉身上的雪。亭子三面有围栏,一面敞开对着河,视野很好。
“知谣。”张应清叫她。
“……嗯?”
“如果我们……”他犹豫了一下,“我是说如果,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现实了,现实到让宋知谣心里一沉。她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他们才刚在一起不到两周,还在摸索如何相处,如何平衡学习和感情,如何面对家庭的差异。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你呢?”
“我也不知道。”张应清说,“但我想……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可以努力维持。打电话,写信,假期见面。”
“像异地恋。”
“嗯。”
宋知谣想起林薇说过的话:“距离是感情最大的杀手。”她不知道自己和张应清的感情能不能经得起距离的考验。
“你怕吗?”她问。
“怕。”张应清承认,“但我更怕因为怕就不敢开始。”
这句话触动了她。是啊,因为害怕未来可能的分开,就拒绝现在的美好,这太可惜了。
“那……”她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就试试看。像现在一样,试试看。”
张应清看着她,眼睛很亮。“好。”
亭子外,雪还在下。河对岸的楼房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世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时间在轻声细语。
“冷吗?”张应清问。
“有点。”
“手给我。”
宋知谣伸出手,他握住,放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里很暖,他的手也很暖。
“这样暖和点。”他说。
“……嗯。”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在口袋里牵着,看着亭外的雪。谁也没说话,但不需要说话。这种安静的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云层变薄。
“我妹说,”张应清突然开口,“想见你。”
宋知谣愣了一下。“见我?”
“嗯。她对你很好奇。说我第一个女朋友,她得把关。”
“女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宋知谣心跳加速。虽然他们确实在一起了,但听他亲口说出这个称呼,还是感觉很不一样。
“什么时候?”她问。
“看你方便。下周末?来我家吃个饭?”
去他家。见他的家人。这个邀请太正式了,正式到让宋知谣紧张。
“我……”她犹豫,“我还没准备好。”
“不急。”张应清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你爸妈……”
“他们还不知道。”张应清说,“我想等稳定一点再告诉他们。”
这个决定让宋知谣松了口气。她现在确实没准备好面对他父母——那些看起来温和但可能有很高期望的中学教师。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不逼我。”
张应清笑了。“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该逼。顺其自然就好。”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点脸,雪地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他们从亭子里出来,继续在公园里走。
雪后的空气特别清新,吸进肺里凉凉的,很舒服。他们走到一个小广场,那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
“我们也堆一个?”张应清提议。
“好。”
他们找了一块干净的雪地,开始滚雪球。张应清滚大的做身子,宋知谣滚小的做头。手很快就冻红了,但心里是热的。
雪人堆好了,很简单,只有身子和头。张应清从旁边的松树上折了两根小树枝做手臂,宋知谣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做眼睛。
“还缺个鼻子。”张应清说。
宋知谣想了想,从围巾上抽出一小截红线,团成一个小球,按在雪人脸上。
“好了。”她说。
他们退后两步看。雪人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在阳光下,糖做的眼睛闪闪发光。
“给它取个名字?”张应清问。
“就叫……小雪吧。”
“好,小雪。”
他们在雪人前站了一会儿,像在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然后张应清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纪念我们的第一个雪人。”他说。
宋知谣看着照片里的雪人,还有雪人旁边两个模糊的身影——她和张应清。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们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发给我。”她说。
“好。”
他发给她。她保存下来,设为手机壁纸。
“该回去了。”张应清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嗯。”
他们往公园出口走。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细盐一样洒下来。走过他们堆的雪人时,宋知谣回头看了一眼。
小雪安静地站在那里,糖做的眼睛看着他们离开。
“明年冬天,”张应清说,“我们再来看它。”
“明年它早就化了。”
“那就堆一个新的。每年都堆一个。”
每年。这个词里藏着承诺。
宋知谣心里一暖。“好。每年都堆。”
到公园门口时,张应清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爸在家。”
“好。那……明天学校见?”
“……嗯。”
短暂的告别。张应清轻轻抱了她一下,比上次时间长一点,但也只有五秒。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
她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手机壁纸上是雪人的照片,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到家时,父亲在做饭。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
“回来了?”父亲从厨房探出头。
“……嗯。”
“玩得怎么样?”
“……很好。”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洗手,吃饭。”
餐桌上,宋知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突然说:“爸。”
“嗯?”
“谢谢你。”
父亲转过头,有点疑惑:“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出去。”宋知谣说,“也谢谢你买的靴子。”
父亲愣了愣,然后摆摆手。“吃饭吧。”
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饭后,宋知谣回房间。她打开日记本,今天要写的东西太多了。
她写初雪,写雪人,写张应清握着她手时的温度。
写父亲买的雪地靴,写厨房里的炒菜香。
写未来可能的分离,写现在确定的陪伴。
最后她写:
“2011.11.19,初雪。
堆了一个雪人,叫小雪。
他说每年都堆一个。
他说初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他说手冷就给他。
而我想说,
这个冬天,
因为有你,
我不再害怕寒冷。
因为有你,
我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
因为有你,
我相信,
雪化了之后,
春天总会来。”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
她站在窗前,看着雪,想起今天的一切。
想起张应清的眼睛,在雪中格外明亮。
想起他说的“每年都堆一个”。
想起他口袋里温暖的手。
然后她笑了。
第一次觉得,冬天也可以这么美好。
因为有人,愿意在雪中陪她走。
愿意在寒冷中,给她温暖。
愿意在不确定的未来里,给她确定的现在。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
在这个初雪的午后,
感到无比幸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