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晚上十点,酒店房间。
宋知谣洗完澡出来时,林薇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远处隐约传来圣诞歌曲的旋律。
“陈默刚发消息说,张应清在楼下便利店。”林薇头也不抬,“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宋知谣擦头发的手顿了顿。“他怎么了?”
“不知道。陈默说他情绪有点不对,买了好几罐啤酒。”
啤酒。这个词让宋知谣心里一紧。她和张应清在一起两个月,从没见过他喝酒。他总是很克制,很清醒,像一杯温开水。
“我下去看看。”她换上外套。
“多穿点,外面冷。”
便利店在酒店拐角,24小时营业。宋知谣推门进去时,暖气混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张应清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三罐打开的啤酒,一罐已经空了。
“应清。”她走过去。
张应清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但神智清醒。“你来了。”
“怎么了?”
他没回答,推了一罐啤酒给她。“喝吗?”
“……我不喝酒。”
“哦对。”张应清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你爸酗酒,所以你讨厌酒。”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宋知谣不适。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窗外的街道。平安夜的街道很热闹,情侣牵手走过,家庭欢声笑语,一切都是温暖的、节日的氛围。
“我刚给我爸妈打电话了。”张应清突然说。
“然后呢?”
“吵了一架。”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我试探性地提了想学建筑的事,我爸说:‘你怎么跟你哥一样不切实际?’”
宋知谣沉默。
“我妈更绝。”张应清继续说,“她说:‘应清,你不能这样。你哥已经让我们失望了,你不能也跟着胡闹。’”
失望。这个词像一把刀,插在亲子关系最脆弱的地方。
“所以你就来喝酒?”宋知谣问。
“不然呢?”张应清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时的温和,也不是偶尔的迷茫,而是一种……愤怒的无力感,“我努力学习,听话懂事,不惹麻烦,结果呢?我只是想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就成了‘胡闹’?”
他喝光第二罐啤酒,打开第三罐。
“应清,”宋知谣轻声说,“别喝了。”
“为什么?”他问,“你爸喝,我不能喝?”
这句话刺伤了宋知谣。她站起来:“如果你只是想发泄,那我回去了。”
“等等。”张应清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手在抖。宋知谣低头,看见他眼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
“我只是……”他松开手,声音低下去,“只是觉得很累。一直在做他们期望的样子,一直在压抑自己真实的想法。我以为我哥走了,他们会对我的选择宽容一点,结果……”
结果期望更高,枷锁更重。
宋知谣重新坐下。她理解这种感受——那种无论怎么做都不够,无论怎么选都错的感觉。
“你知道吗,”张应清看着窗外,“我哥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说他决定不回家过圣诞了。他说每次回去,家里的气氛都像葬礼。”
“那你爸妈……”
“他们还不知道。我妈还在准备他爱吃的菜,我爸还在嘴硬说‘他爱回不回’。”张应清苦笑,“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在等。从下午就开始等,等到现在。”
宋知谣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离开后,也这样等待过的男人。虽然嘴上说“爱走不走”,但眼神骗不了人。
等待是最残忍的温柔。它让时间变慢,让希望悬空,让每一次门响都变成心脏的抽搐。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张应清摇头,“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会更伤心。不告诉,他们会在希望中等一整晚。”
两难的选择。像站在悬崖边,往前是深渊,往后是绝壁。
便利店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几个年轻人笑着走进来,买热饮和零食。他们的笑声很响,充满节日的快乐。
张应清看着他们,眼神空洞。“有时候我想,像我哥那样干脆地离开,也许是对的。至少他自由了。”
“但你不忍心。”宋知谣说。
“……嗯。”
这就是张应清和张应朗的区别。哥哥像火,燃烧自己,也烧毁阻碍;弟弟像水,绕过石头,但总在流动中带走沙砾。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手机震动。张应清拿出来看,表情变了。
“我爸。”他说。
“接吗?”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应清啊,”张父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柔和,“你妈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她包了饺子。”
背景里能听见张母的声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省城冷不冷……”
普通的关心,家常的问候。但在平安夜的晚上,在哥哥决定不回家的晚上,这些话听起来格外心酸。
“我明天下午的车。”张应清说,声音很稳,“大概五点能到家。”
“好好,路上小心。”张父顿了顿,“你哥……有没有联系你?”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
张应清看了宋知谣一眼,宋知谣轻轻摇头。
“……没有。”张应清说谎了。
“哦。”张父的声音低下去,“没事,我就问问。那你早点休息。”
“爸。”
“嗯?”
“平安夜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也是。快乐。”
挂断电话,便利店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圣诞歌还在唱,但听起来不再欢快,反而有种悲凉的底色。
张应清把第三罐啤酒推到一边。“不喝了。”
“……嗯。”
“我是不是很懦弱?”他问,“不敢像我哥那样反抗,也不敢像你那样……承受。”
宋知谣看着他。这个总是温和的男孩,此刻像被打碎的玻璃,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愧疚,愤怒,迷茫,还有深深的爱。
“你不懦弱。”她说,“你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让别人失望。”
张应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能自私一点。”
“但那样你就不是你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你呢?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宋知谣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喜欢。”她说,“即使你会犹豫,会痛苦,会不知所措,我还是喜欢你。因为这是真实的你。”
张应清的眼里有泪光。他别过脸,看向窗外。“谢谢。”
便利店的门又开了,陈默和林薇走进来。
“找到你们了。”林薇走过来,看见桌上的啤酒罐,挑了挑眉,“借酒消愁?”
“已经消完了。”张应清站起来,“回去吧。”
四人走出便利店。平安夜的街道更热闹了,教堂传来钟声,广场上人们在唱圣歌。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
回酒店的路上,张应清一直沉默。到房间门口时,他突然说:“知谣,我能抱你吗?”
不是问句,是请求。
宋知谣点头。
他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痛苦都挤压出去。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温热。
“谢谢你今晚陪我。”他在她耳边说。
“……不客气。”
拥抱持续了很久。林薇和陈默识趣地先回房间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
“明天回家,”张应清松开她,“我会跟我爸妈好好谈。不吵架,不逃避,好好谈。”
“你想谈什么?”
“谈我的未来,也谈我哥的事。”他说,“他们需要知道真相,即使真相会让他们伤心。”
“那你呢?你做好准备承受他们的失望了吗?”
张应清苦笑:“我一直在承受,只是之前是隐形的,现在要变成显性的。”
但至少真实。宋知谣想。真实的痛苦,好过虚假的和谐。
“我会支持你。”她说。
“我知道。”张应清看着她,“这也是我敢去谈的原因之一。”
他们道了晚安,各自回房。林薇已经躺在床上了,看见宋知谣进来,问:“他没事吧?”
“……应该没事了。”
“那就好。”林薇翻身,“平安夜快乐,知谣。”
“……你也是。”
宋知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阴影,像水中的倒影。
她想起便利店里的对话,想起张应清痛苦的眼神,想起电话里张父小心翼翼的语气。
然后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平安夜独自在家的男人,会不会也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电话?
她拿起手机,拨通家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父亲的声音,带着睡意。
“爸,是我。”
“哦。还没睡?”
“马上就睡。打电话……祝你平安夜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也是。”
“爸。”
“嗯?”
“我明天下午回来。”
“好。几点?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了,我和张应清一起,他爸会来接他,顺便送我。”
“哦。”父亲顿了顿,“那……注意安全。”
“嗯。”
“早点睡。”
“爸。”
“还有事?”
“……我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宋知谣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从来没对父亲说过这三个字,从来没。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她以为父亲挂断了。
“……知道了。”父亲最终说,声音有点哑,“睡吧。”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宋知谣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放的眼泪。像一直堵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林薇在黑暗中问:“哭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宋知谣擦掉眼泪,“就是想哭。”
“那就哭吧。”林薇说,“平安夜,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窗外的钟声又响了。十二点,圣诞节到了。
宋知谣闭上眼睛,让眼泪安静地流。
她想起张应清说的:真实的痛苦,好过虚假的和谐。
她想起自己刚刚说的:我爱你。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一点点说出真话,一点点面对痛苦,一点点在破碎的世界里,拼凑出完整的自己。
而在这个平安夜,
在这个下雪的夜晚,
在这个有人拥抱她、有人等待她的夜晚,
她感觉,
自己终于,
开始长大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