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园区在省城西郊,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红砖厂房爬满藤蔓,巨大烟囱不再冒烟,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穿插其间,像时空交错的拼贴画。
宋知谣跟在张应朗身后,踩在积雪融化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张应清走在她旁边,林薇和陈默跟在后面。四人像一支小型考察团,而张应朗是那个熟练的导游。
“这边是新媒体区。”张应朗指向一栋玻璃建筑,“里面有几个我采访过的创业团队,做短视频和直播的。”
他们走进大厅,开放式办公空间一览无余。年轻人穿着卫衣牛仔裤,对着电脑或手机工作,墙上涂鸦鲜艳,桌上摆着手办和绿植。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
“张记者!”一个扎着脏辫的男生从工位站起来,“又来采访?”
“带弟弟妹妹来看看。”张应朗自然地走过去,“你们最近数据怎么样?”
男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用户增长、留存率、变现模式。张应朗听着,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宋知谣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这个世界太新潮,太专业,离她熟悉的教室和习题册太远。
参观完新媒体区,张应朗带他们去隔壁的设计工作室。这里更安静,设计师们在巨大的屏幕前工作,墙上贴满设计草图。
“这位是李设计师,去年从伦敦艺术学院回来。”张应朗介绍。
李设计师很年轻,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戴细边眼镜。他给大家看正在做的项目——一个环保品牌的视觉系统。
“我想传达一种‘温柔的坚定’。”他指着屏幕上的Logo,“线条柔软,但结构稳固。色彩温和,但对比鲜明。”
宋知谣看着那些设计,突然想到一个词:平衡。在柔软和坚定之间,在温和和鲜明之间,在传统和创新之间。这也许就是设计的精髓。
“你喜欢这个?”张应朗注意到她的专注。
“……嗯。”宋知谣点头,“很有意思。”
“设计是个好方向。”张应朗说,“特别是对于数学好、有审美的人来说。可以往用户体验或交互设计发展,前景不错。”
他又在给出建议。但这次,宋知谣没有感到被冒犯。因为她确实被那些设计吸引了。
“哥,”张应清开口,“你能让我们自己看看吗?”
张应朗挑眉:“我说太多了?”
“有点。”
短暂的沉默。李设计师尴尬地笑了笑:“那我带你们参观其他地方?”
“不用了。”张应朗摆摆手,“你们自己逛吧。我还有个采访,一小时后在园区咖啡馆见。”
他走了,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你哥……”林薇小声说,“好有压迫感。”
“他一直这样。”张应清叹气,“觉得他知道什么对别人最好。”
他们继续在园区里逛。路过一个摄影工作室,橱窗里挂着大幅人像摄影,黑白,眼神锐利。路过一个陶艺工坊,架子上摆着未上釉的器皿,质朴厚重。路过一个独立书店,门口黑板上写着:“阅读是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宋知谣停下脚步,看着那句话。
“进去看看?”陈默提议。
书店很小,但很深。书架高到天花板,需要爬梯子才能拿到顶层的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一个戴贝雷帽的老人在柜台后看书,头也不抬。
宋知谣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她看到《你一生的故事》英文原版,看到张应清喜欢的科幻小说,看到林薇推荐的心理学书籍,看到父亲年轻时可能读过的诗集。
她在诗集区停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水墨画,题着两个字:《回声》。
翻开,第一首诗:
“我在山谷里呼喊
等待回声
但回声迟迟不来
后来我发现
山谷是空的
我呼喊的
不过是自己的渴望”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喜欢诗?”张应清走过来。
“……不知道。”宋知谣合上书,“以前没看过。”
“买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付钱时,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诗集,又看了一眼宋知谣。“年轻人都看网络小说,难得有人买诗集。”
宋知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笑。
走出书店,她感觉那本薄薄的诗集在手里发烫。像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发现。
一小时后,他们在咖啡馆见到张应朗。他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正在写稿。看见他们,他合上电脑。
“逛得怎么样?”
“很有意思。”林薇说,“特别是那个设计工作室。”
张应朗看向宋知谣:“你呢?”
“……买了本书。”宋知谣把诗集放在桌上。
张应朗拿起诗集,翻了翻,表情有点意外。“诗集?很少见。”
“随便看看。”
“诗是个好东西。”张应朗把书还给她,“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诗让人慢下来,向内看。”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不像之前那些带着目的性的建议。宋知谣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里的锐利淡了一些,多了些……柔和?
“哥,”张应清问,“你采访完了?”
“嗯。一个做环保材料的创业团队,故事不错。”张应朗喝了口咖啡,“你们晚上什么安排?”
“圣诞集市。”林薇抢答。
“那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麻烦了……”张应清说。
“不麻烦。”张应朗站起来,“我的车在外面。”
是一辆黑色的SUV,不算新,但干净整洁。车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沓采访笔记和几本书散落在后座。宋知谣看到其中一本的标题:《深度报道:如何讲好一个故事》。
车开往市中心的路上,张应朗放了音乐——不是流行歌,是古典吉他曲,轻柔舒缓。
“哥,”张应清突然问,“你后悔搬出来吗?”
后视镜里,张应朗的表情顿了顿。“不后悔。”
“即使和爸妈闹成这样?”
“正是因为闹成这样,才更不后悔。”张应朗说,“如果我一直顺从,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准备公务员考试了。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真实。”张应朗回答得很快,“真实地活,真实地爱,真实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会受伤,哪怕会失败,至少真实。”
宋知谣在后座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真实。这个词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要面对自己的渴望,要承受别人的失望,要在无数的选择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你呢,应清?”张应朗反问,“你想要什么?”
张应清沉默了。宋知谣看向他,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眼中闪过的迷茫。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那就去找。”张应朗的语气难得温和,“你还年轻,有时间。但别等,别拖。越等越不敢,越拖越迷茫。”
车停在圣诞集市附近。张应朗没有下车的意思。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人太多。你们玩得开心。”
“哥,”张应清在下车前问,“你圣诞节回家吗?”
张应朗沉默了几秒。“看情况吧。可能回,可能不回。”
“爸妈……其实很想你。”
“我知道。”张应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想他们。但有些事……需要时间。”
他看向宋知谣:“照顾好我弟弟。他有时候想太多。”
“……我会的。”
“还有,”张应朗顿了顿,“别完全听我的建议。我看到的只是我的路,你的路得自己找。”
这句话让宋知谣愣住了。这个一直自信满满、喜欢安排别人的男人,此刻在承认自己的局限。
“谢谢。”她说。
“不客气。”张应朗笑了笑,那个笑容终于不再像面具,“玩得开心。”
他们下车,看着黑色的SUV汇入车流。
“你哥……”林薇感叹,“有点复杂。”
“他一直这样。”张应清说,“像一本难懂的书,每一页都在推翻前一页。”
宋知谣想起那本诗集的名字:《回声》。
张应朗就像山谷,表面坚硬,深处却有回声——那些真实的、柔软的部分,需要安静才能听见。
圣诞集市灯火通明。巨大的圣诞树挂满彩灯,木屋里飘出热红酒和烤杏仁的香味,摊位上摆满手工艺品,街头艺人弹着吉他唱歌。
林薇拉着陈默冲向小吃摊,张应清和宋知谣慢慢走在后面。
“今天……”张应清开口,“我哥说的那些话……”
“我明白。”宋知谣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你。”
“但他太强势了。”
“因为他怕你走弯路。”
张应清停下脚步,看着她。“知谣,你会觉得……我太弱了吗?和他比起来,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决定不了。”
宋知谣摇头。“你不是弱,你是在寻找。寻找比直接前进更需要勇气,因为要面对不确定,要忍受迷茫。”
她想起诗集里的那句话:“我呼喊的,不过是自己的渴望。”
也许张应清现在就在山谷里呼喊,等待回声。而那个回声,只能从他自己心里来。
“我喜欢这样的你。”宋知谣轻声说,“真实的,不确定的,还在寻找的你。”
张应清看着她,眼睛在彩灯下闪闪发光。“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手工蜡烛的摊位前,宋知谣停下。蜡烛做成各种形状:星星,月亮,小船,房子。
她拿起一个小房子形状的蜡烛。房子有窗户,有门,屋顶上还有烟囱。
“喜欢这个?”张应清问。
“……嗯。”
“我送你。”他付了钱。
宋知谣捧着那个蜡烛房子,感觉它小小的,但很完整。有墙壁可以遮风挡雨,有窗户可以看见外面,有门可以进出,有烟囱可以升起炊烟。
这是一个家的象征。
虽然简单,但完整。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在集市里逛了很久。吃烤串,喝热红酒,听街头艺人唱歌,看孩子们溜冰。夜晚越来越冷,但心里越来越暖。
十点,他们回到酒店。在房间门口告别时,张应清说:“明天早上……一起去看日出?”
“……好。”
“那……晚安。”
“晚安。”
宋知谣回到房间,林薇还没回来。她把蜡烛房子放在床头柜上,拿出那本诗集,翻开。
第二首诗:
“雪落在肩上
很轻
但站久了
也会沉重
爱也是
一点一点
累积成
无法承受的重量”
她合上书,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想起创意园区的年轻人,想起张应朗复杂的眼神,想起张应清迷茫的表情,想起那个蜡烛小房子。
然后她笑了。
成长就是这样吧。一点一点累积重量,一点一点承受,一点一点在沉重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轻盈。
就像雪,虽然会堆积,但太阳出来就会融化。
就像爱,虽然会沉重,但有人分担就会变轻。
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要看日出。
明天要继续寻找自己的路。
而现在,她要先睡个好觉。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在这个温暖的夜晚,
带着一个蜡烛小房子,
和一本薄薄的诗集,
安然入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