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一周，省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宋知谣坐在前往省城的大巴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身边的张应清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呼吸均匀。前排林薇和陈默在小声说话，偶尔传来轻笑。

一切都像计划中那样美好——直到她的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本地号段。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宋知谣吗？”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似曾相识。

“……我是。请问您是？”

“张应朗。张应清的哥哥。”对方顿了顿，“听说你们来省城了？”

宋知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身边熟睡的张应清，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林薇发的朋友圈，定位在省城客运站。”张应朗的语气很随意，“应清在你旁边吧？让他接电话。”

“他睡着了。”

“那正好。”张应朗说，“你们住哪个酒店？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不是邀请，是陈述。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气场。

宋知谣报了酒店名字，张应朗说了句“七点见”就挂了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却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谁啊？”张应清醒了，揉着眼睛。

“……你哥。”

张应清瞬间清醒：“我哥？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看到林薇的朋友圈，知道我们来了。约晚上吃饭。”

张应清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掏出手机，果然看到林薇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出发！圣诞集市我们来啦！”配图是四人在客运站的合影，定位清晰可见。

“她没屏蔽我哥吗？”张应清皱眉。

“你哥……有她微信？”

“他加了我们班好多人。”张应清苦笑，“说是为了‘了解弟弟的社交圈’。”

宋知谣想起那个在校门口见过一次的高大男人。张应朗，新闻系大三学生，独立，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现在这团火焰要和他们共进晚餐。

“你不想见他？”她问。

“不是不想。”张应清看向窗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搬出来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吵什么？”

“我说他自私，不考虑爸妈的感受。他说我懦弱，不敢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张应清的声音很低，“后来就没联系了。”

宋知谣握住他的手。“那今晚……”

“得去。”张应清深吸一口气，“既然他邀请了，躲着反而奇怪。”

大巴到达省城时已是下午四点。雪停了，城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圣诞装饰在雪中显得格外鲜艳。他们入住的酒店在市中心，房间正如计划——两间相邻的标准间。

放下行李，林薇兴奋地提议去附近的圣诞集市。陈默看向张应清：“你们去吗？”

“你们先去。”张应清说，“我们……晚上有约。”

“谁啊？”

“我哥。”

林薇的眼睛瞪大了。“张应朗？他要来？”

“嗯。七点。”

“哇哦。”林薇吹了声口哨，“那我得重新化妆。见你哥可不能马虎。”

宋知谣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但心里却更紧张了。连林薇都觉得需要严阵以待，说明张应朗确实不是普通人。

六点五十，他们坐在酒店大堂等。宋知谣换了最得体的毛衣和裙子，张应清穿着深色外套，两人都坐得笔直，像等待面试。

七点整，酒店旋转门转动，一个男人走进来。

宋知谣几乎认不出他了。和上次在校门口见到的随意模样不同，今晚的张应朗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里面是浅灰色毛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眼神锐利地扫过大堂，然后径直朝他们走来。

“应清。”他停在弟弟面前，语气平静。

“哥。”张应清站起来。

张应朗的目光转向宋知谣，停留了三秒。“宋知谣。终于正式见面了。”

“你好。”宋知谣站起来，感觉自己在被评估。

“这位是林薇，她男朋友陈默。”张应清介绍。

张应朗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张应清说：“我在楼上餐厅订了位置。走吧。”

不是“我请你们吃饭”，是“我订了位置，走吧”。主导权在他手里，清晰明确。

餐厅在酒店顶楼，可以看到省城夜景。落地窗外，万家灯火在雪后格外璀璨。侍者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张应朗自然地坐在主位。

点菜时，他问也不问，直接点了招牌菜和红酒。“这里的红酒炖牛肉不错，你们尝尝。”

菜上齐后，张应朗举起酒杯：“第一杯，庆祝你们来省城。”

大家碰杯。红酒入口醇厚，但宋知谣紧张得尝不出味道。

“第二杯，”张应朗转向宋知谣，“庆祝你和我弟弟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宋知谣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张应清皱眉：“哥……”

“怎么，我说错了？”张应朗挑眉，“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是，但……”

“那就对了。”张应朗再次举杯，“宋知谣，我弟弟第一次谈恋爱，可能会做得不够好，你多包涵。”

这话听起来像长辈的嘱咐，但从只大四岁的哥哥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宋知谣僵硬地碰杯。“……谢谢。”

两杯酒下肚，气氛稍微缓和。林薇开始活跃气氛，讲路上的趣事，讲圣诞集市的计划。张应朗听着，偶尔点头，但注意力显然在张应清和宋知谣身上。

主菜上桌时，张应朗突然问：“你们未来有什么计划？”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宋知谣和张应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我是说，”张应朗切着牛排，动作优雅，“大学，专业，城市。你们讨论过吗？”

“还没那么远。”张应清说。

“不远了，还有半年就高考。”张应朗看向宋知谣，“你想学什么？”

“……还没决定。”

“你成绩很好，特别是数学。可以考虑金融、计算机，或者数据分析。这些都是热门，好就业。”

他在给出建议，但语气像在布置任务。

“哥，”张应清打断他，“我们会自己考虑的。”

“考虑需要信息。”张应朗放下刀叉，“我最近在做一个大学生就业情况的调查，数据很有意思。那些盲目选专业的人，毕业后百分之七十都后悔了。”

他开始分享数据，分析趋势，列举案例。他的语言精准，逻辑严密，像在做一场小型演讲。林薇和陈默听得认真，偶尔提问。但宋知谣和张应清越来越沉默。

“所以，”张应朗总结，“选择比努力更重要。选对方向，事半功倍；选错方向，事倍功半。”

餐后甜点上桌时，张应朗从纸袋里拿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圣诞礼物。”他递给张应清和宋知谣一人一个。

张应清的盒子里是一支名牌钢笔，宋知谣的是一条羊毛围巾，质感很好。

“谢谢哥。”张应清说。

“谢谢。”宋知谣也说。

“不客气。”张应朗擦了擦嘴，“对了，明天我有个采访，在城西的创意园区。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了解一下传媒行业。”

这又是一个安排，不是邀请。

回房间的路上，四人都很沉默。到房间门口时，林薇终于忍不住：“你哥……气场太强了。”

陈默点头：“像企业高管。”

张应清苦笑：“他一直这样。从小到大，他都是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宋知谣握着那个礼物盒子，感觉它沉甸甸的，不只是一条围巾的重量。

“我累了。”她对张应清说，“明天见。”

“好。晚安。”

回到房间，宋知谣拆开礼物。围巾是浅灰色的，柔软温暖，标签上是她没见过的外国品牌。她把它围在脖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眼神迷茫，像迷路的小鹿。而那个送围巾的男人，像经验丰富的猎人，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并打算引领她走向那条路。

问题是：那是她想走的路吗？

手机震动，张应清发来消息：

“睡了吗？”

“还没。”

“我哥……让你不舒服了吗？”

宋知谣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会伤害他，说谎话会伤害自己。

“他很好。”她最终写道，“只是……太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