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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最后一周

未尽航班

六月的第一周,倒计时牌翻到“7天”。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安定。该复习的已经复习了,该错的还会错,该来的总会来。学生们像等待发令枪的马拉松选手,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如鼓,却动弹不得。

班主任不再讲课,每天只是发卷子、讲卷子、再发卷子。卷子像雪片一样飘下来,在课桌上堆积成小山。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欢呼,只是机械地接过,做题,上交。

宋知谣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自动模式。看到题目,手就开始动,脑子甚至不用思考。数学选择題平均用时从两分钟缩短到四十秒,英语阅读能一眼找到关键词,理综的实验题能条件反射地写出步骤。

但这种熟练让人害怕——怕自己只是在重复,而不是在理解;怕高考会出没见过的题型,打碎这种虚假的熟练。

张应清的状态反而好了起来。五月病似乎被那场暴雨冲走了,他恢复了每天画草图的习惯。不是建筑草图,而是各种图形——函数曲线、电路图、分子结构,都被他画得像建筑图纸一样规整。

“这是一种训练。”他说,“把一切东西都看成结构,都有骨架,有连接,有平衡。”

林薇开始焦虑了。她发现自己记不住东西——早上背的单词,中午就忘;昨天会的公式,今天就想不起来。

“我完了。”她趴在桌上,“肯定考不上了。”

陈默握住她的手:“不会的。你是压力太大。”

“你怎么不压力大?”

“因为我保送了。”陈默实话实说,“但如果你考不上,我就去你的城市找你。”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林薇坐起来,继续背单词。

最后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心理辅导。心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压力管理”“焦虑应对”“考场策略”。但学生们大多在走神——道理都懂,但焦虑不是道理能解决的。

真正有用的是班主任的一句话:“高考很重要,但没重要到决定一切。我教了二十年书,见过考砸了后来成功的学生,也见过考好了后来平庸的学生。人生是长跑,高考只是第一公里。”

宋知谣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扉页。旁边,张应清画了一个小小的马拉松选手,终点线很远,但沿途有风景。

周五,最后一次模拟考。题目很简单——学校故意降低了难度,为了给大家建立信心。宋知谣考了年级第五,张应清考了年级第十五,林薇考了年级第二十二。

“看,你们都有进步。”班主任发成绩单时笑着说。

但这笑容里有多少安慰,多少真实,没人知道。

周六,学校放假一天,让大家调整状态。宋知谣在家睡到自然醒——这是半年来第一次。醒来时已经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醒了?”他问。

“……嗯。”

“饿吗?”

“……有点。”

父亲起身去热粥。宋知谣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有点驼了,头发白得更多了。这半年,她埋头学习,几乎没注意过父亲的变化。

“爸。”她开口。

“嗯?”

“考完试……我帮你染头发吧。”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很简单的对话,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紧绷的弦松了一点,好像一直向前冲的人,终于停下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下午,张应清约她去学校拿东西——留在教室的书和笔记。

教室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时间的碎屑。

他们各自收拾东西。宋知谣的书箱很重,装满了三年来的笔记和卷子。张应清的书箱也很重,但除了学习资料,还有厚厚一沓建筑草图和速写。

“这些……”宋知谣翻看那些画,“你都留着?”

“嗯。”张应清说,“都是成长的痕迹。从最初笨拙的线条,到后来能表达结构,再到最近……能把数学题也画成结构。”

确实,最后的几张草图里,有函数图像转化成的建筑轮廓,有电路图转化成的空间布局,甚至有一张把DNA双螺旋画成了旋转楼梯。

“你真厉害。”宋知谣由衷地说。

“不是厉害,是……找到了自己的语言。”张应清说,“用结构思考,用线条表达。这让我感觉,无论学什么,我都能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收拾完,他们坐在空教室里。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

“下周三就考试了。”张应清说。

“……嗯。”

“紧张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结束。”

“我也是。”张应清看着窗外,“期待结束后,能睡到自然醒,能看想看的书,能画想画的画,能……”

他停顿了一下。

“……能和你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宋知谣的心跳快了一拍。“更远的地方?”

“比如……大学所在的城市,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张应清转过头看她,“不管我们考上哪里,我都想和你一起探索。”

这个承诺很轻,但很重。轻在不具体,重在真诚。

“……好。”宋知谣说。

他们拎着沉重的书箱走出教室。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经过公告栏时,他们停下来——上面还贴着百日誓师的照片,红色的横幅已经褪色。

“拍张照吧。”张应清拿出手机。

他们站在公告栏前,背后是“拼搏百日”的标语。张应清举起手机,宋知谣靠近一点,两人都笑了——不是摆拍的笑,是那种放松的、真实的笑容。

照片里,他们穿着校服,拎着书箱,站在奋斗了三年的地方,眼里有疲惫,但也有光。

离开学校时,门卫大叔朝他们挥手:“加油啊,考完常回来看看。”

“一定!”

回家的路上,宋知谣看着手中的书箱,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轻盈——不是箱子变轻了,是心里的负担变轻了。该努力的已经努力了,该准备的已经准备了,剩下的,交给命运,也交给自己。

到楼下时,张应清说:“最后一周,不复习了。”

“……什么?”

“我说,最后一周,我们不复习了。”他重复,“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也来不及了。不如放松,调整状态,用最好的心态去考试。”

这个提议很大胆,但宋知谣觉得有道理。

“那……做什么?”

“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张应清说,“看书,散步,听音乐,画画,或者……什么都不做。”

“……好。”

他们约好每天联系,但不谈学习,只聊日常。

周日,宋知谣在家整理房间。把三年来的卷子分类装袋,把笔记整理成册,把用过的笔收集起来——整整一盒子空笔芯,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父亲进来,递给她一杯水。

“这么多啊。”他看着那些卷子。

“……嗯。”

“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宋知谣鼻子一酸。这半年,父亲从没说过“辛苦了”,总是“要努力”“要加油”。但现在,在一切即将结束时,他说了。

“爸,”她说,“考完试,我帮你收拾家里。窗户该擦了,厨房该整理了,你的衣服也该买了……”

“不急。”父亲摆摆手,“你先休息。累了这么久。”

周一,宋知谣去图书馆,不是为了复习,而是为了看闲书。她找到那本《你一生的故事》,重新读了一遍。这次读出了不同的感受——不是关于时间旅行,而是关于选择,关于接受,关于在已知的结局里依然珍惜过程。

周二,她和林薇去逛街。不买东西,只是走走。街上的店铺已经挂出“预祝考生金榜题名”的横幅,药店在推销“补脑保健品”,文具店在卖“状元笔”。

“真讽刺。”林薇说,“我们拼了三年,最后成了商机。”

“但至少……有人记得我们。”宋知谣说。

周三,高考前一天。张应清约她去河边。

河水平静地流淌,柳树绿得浓郁。他们坐在堤岸上,看夕阳,看归鸟,看对岸亮起的灯火。

“明天,”张应清说,“加油。”

“……你也是。”

“不管结果如何,”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都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女孩。”

“……你也是我认识的最坚定的男孩。”

他们相视而笑。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安静地坐着,分享这个黄昏,分享对明天的期待,也分享对彼此的信任。

回家前,张应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给你的。明天带着。”

宋知谣打开,里面是那块混凝土试块——实习时他给她的那块。现在被打磨光滑了,做成了一块镇纸。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真实自有重量”。

“……谢谢。”她握紧那块混凝土,粗糙的质感硌着手心,但很踏实。

“明天见。”

“明天见。”

宋知谣回到家,父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很丰盛,但都是清淡的——怕吃坏肚子影响考试。

“早点睡。”父亲说。

“……嗯。”

她回到房间,把混凝土镇纸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支刻着“知”的钢笔,那本《你一生的故事》,还有厚厚的日记本。

她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Day 99

明天,高考。

三年,在这一刻凝聚。

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

无论结果如何,

我都已经成长了。

学会了努力,

学会了坚持,

学会了爱与被爱,

学会了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而这一切,

比任何分数都珍贵。

明天,

我会带着这些珍贵的东西,

走进考场。

不是去争取一个未来,

而是去证明:

我已经拥有了面对任何未来的,

勇气和能力。

晚安,

十八岁的宋知谣。

明天见,

十九岁的宋知谣。”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明天,成千上万的学生将走进考场。

明天,无数个家庭将屏息等待。

明天,一个阶段结束,另一个阶段开始。

而她,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

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因为她知道,

无论明天考得如何,

她都已经赢了——

赢回了对自己的相信,

赢回了对生活的热爱,

赢回了在艰难中依然向前的,

那份宝贵的,

不容置疑的,

生命的尊严。

(第一卷《候鸟栖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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