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早晨七点。
宋知谣站在镜子前,校服熨得平平整整——父亲凌晨五点起来熨的。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检查文具袋: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还有那块混凝土镇纸。
“吃早饭。”父亲在厨房喊。
早餐是白粥,馒头,鸡蛋——父亲特意查了“考生最佳早餐搭配”。没有油腻,没有刺激,温和得像这个清晨的阳光。
“紧张吗?”父亲问。
“……有点。”
“正常。”父亲剥好鸡蛋放进她碗里,“我当年考中专,手抖得写不了字。”
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自己的过去。宋知谣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监考老师给我倒了杯水,说慢慢写,时间够。”父亲笑了笑,“我就考上了。”
很简单的故事,但让人安心。原来父亲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原来紧张是会被理解的。
七点半,出门。父亲送她到楼下。
“我送你去考场吧?”
“……不用了,张应清爸爸送我们,顺路。”
“哦。”父亲点头,“那……好好考。”
“……嗯。”
父亲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宋知谣回头,看见他站在晨光里,身影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直。
张应清家的车已经在街口等着。张父开车,张母坐在副驾驶,张应清和宋知谣坐后座。
“早餐吃了吗?”张母回头问,手里拿着保温杯,“我泡了参茶,提神的。”
“……吃了,谢谢阿姨。”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街道已经实行交通管制,警车停在路口,志愿者举着“考生优先”的牌子。所有车辆都自觉让行,像一场无声的护送。
考场门口挤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警察,记者。红色的横幅在晨风中飘扬:“沉着冷静,认真答题”“祝考生金榜题名”。空气里有种奇特的混合味道:汗味,早餐味,印刷品的油墨味,还有压抑的紧张感。
张父停好车。“我们就在外面等。”
“爸,妈,”张应清说,“你们回去吧,别等了,天热。”
“没事,我们找个阴凉地方。”张母把参茶塞给他,“加油。”
张应清和宋知谣随着人流走向考场入口。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场——他在三号楼,她在五号楼,隔着一个操场。
“加油。”张应清说。
“……你也是。”
没有更多的对话,一个眼神就够了。他们分开,走向各自的战场。
宋知谣找到自己的考场,在二楼。门口有安检,老师用金属探测仪扫描全身。她交上准考证和身份证,老师核对照片,点头:“进去吧。”
教室很安静,三十个座位排列整齐。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时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具摆好,混凝土镇纸压在试卷左上角。深呼吸,等待。
八点半,预备铃响。监考老师开始发答题卡和条形码。她认真填写姓名、准考证号,反复检查三遍。
八点五十五,试卷发下来。密封的牛皮纸袋,老师当众拆封。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语文试卷。
宋知谣先看作文题——这是她的习惯。
题目:“有人说,成长是不断获得的过程:获得知识,获得能力,获得经验。也有人说,成长是不断失去的过程:失去天真,失去简单,失去无忧无虑。请以‘得与失’为题,写一篇文章。”
得与失。
她想起这三年。得到了成绩,失去了睡眠;得到了成熟,失去了天真;得到了一个目标,失去了许多可能。
但也得到了更多——得到了坚持的能力,得到了真实的朋友,得到了一个愿意理解她的父亲,得到了一个教会她勇敢的男孩。
她开始写。不是标准的议论文结构,而是一封信,写给三年后的自己。
“亲爱的三年后的宋知谣: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高考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你可能在大学里,可能在工作中,可能在某个陌生的城市。我想告诉你,十八岁的我,此刻坐在考场里,正在经历一场重要的‘得与失’。
我失去了童年的无忧无虑,但得到了面对困难的勇气。
我失去了对完美家庭的幻想,但得到了真实的、笨拙的父爱。
我失去了许多玩耍的时间,但得到了专注做事的能力。
我失去了对爱情的浪漫想象,但得到了一个真实的、会迷茫也会坚定的男孩。
成长不是单向的获得或失去,而是一种交换——用一些东西,换另一些东西。而选择的智慧在于:知道什么值得换,什么要留住。
十八岁的我,选择用天真换勇气,用幻想换真实,用安逸换成长。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愿你三年后,依然有选择的勇气,依然珍视此刻的得失,依然相信:每一次失去,都是为了给更好的获得腾出空间。
此致,
十八岁的宋知谣”
她写得很流畅,几乎不用思考。那些话像泉水一样从心里涌出来,通过笔尖流淌到纸上。写完时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她检查前面的题,改了两个错字。
十一点半,结束铃响。
“停笔,起立,离开考场。”
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走廊里瞬间沸腾,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作文你写的什么?”
“古诗默写第三句是什么?”
“阅读理解选C还是D?”
宋知谣没有参与。她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操场上挤满了等待的家长,看见孩子出来,纷纷涌上前。
“怎么样?”“难不难?”“作文写完了吗?”
她看见张应清从三号楼走出来,表情平静。他们隔着人群相视一笑,没有立刻走过去——考试期间要保持距离,这是约定。
父亲在考场外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
“累吗?”他问。
“……还好。”
“回家吃饭,休息一下。”
午饭是父亲精心准备的:清蒸鱼,炒青菜,紫菜汤。都是清淡的,但营养均衡。
“下午数学,你最拿手。”父亲说,“别紧张,按平时节奏做。”
“……嗯。”
她其实不紧张。经历了语文考试那种沉浸式的写作后,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状态——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清晰的、有重量的专注。
午睡半小时,起床,洗脸,检查文具。父亲再次送她到楼下,张应清家的车已经等着了。
下午的考场,气氛明显更紧张。数学是分水岭,很多人在这里拉开差距。
试卷发下来时,宋知谣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常规,难度中等,最后一道压轴题是立体几何和函数的综合——正是她擅长的类型。
她开始做题。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间在计算中流逝。遇到一道棘手的概率题时,她停下来,深呼吸,拿起那块混凝土镇纸握在手心。粗糙的质感让她冷静下来,重新审题,找到了突破口。
最后一道大题果然复杂。她画了辅助图,列了方程,但解到一半卡住了。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决定换种思路——用张应清教她的“结构分解法”,把复杂问题拆解成几个简单模型。果然,拆解后思路清晰了,她一步步解出来,在最后一分钟写下答案。
交卷时,手心都是汗,但心里是稳的。
走出考场,夕阳正好。操场上,张应清在等她。
“怎么样?”他问。
“应该……不错。你呢?”
“最后那道题,我用了建筑结构的方法。”他眼睛发亮,“把几何体分解成几个基本构件,分别计算再组合。应该对了。”
他们并肩走出校园。门口,家长们还在等待,但气氛比上午轻松了一些——最难的一科考完了。
“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张应清说,“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
父亲在家里准备了更丰盛的晚餐。“庆祝数学考完。”
“还没考完呢。”
“今天值得庆祝。”父亲坚持,“吃好点,明天继续。”
晚饭后,宋知谣没有复习。她坐在窗前,看城市的夜景。手机震动,是张应清发来的消息:
“明天加油。”
她回复:“你也是。”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但没写高考的事。而是画了一张简单的图:两个小人,站在一条路的起点,路很长,通向远方的山。山上有个小房子,尖顶,圆窗——和张应清画的那个一样。
她在旁边写:
“高考第一天。
语文:写了一封信给三年后的自己。
数学:用他教的方法解了难题。
而最大的收获是:
我终于明白,
考试不是终点,
是起点。
不是审判,
是通行证。
通往更广阔的世界,
通往更真实的自己。
明天继续。
不是为了分数,
是为了看看,
自己还能走多远。”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早早睡下。
窗外,城市依然喧嚣,
但她的心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梦想破土的声音,
能听见未来敲门的声音,
能听见十八岁的自己,
对十九岁的自己说:
“别怕,
路还长,
我们一起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