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下午五点,理综考试结束铃响。
宋知谣放下笔,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答案。最后一道化学计算题她没来得及做完,只写了一半步骤。但没关系了,一切都结束了。
“停笔,起立,离开考场。”
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椅子拖动声。学生们站起来,表情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懊恼沮丧,有人麻木平静。三年的努力,四张试卷,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盛。金色的光线洒满操场,把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调。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欢呼声、哭泣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
“结束了——”
“终于解放了——”
“我自由了——”
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纸张像雪片一样飘落。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给父母打电话,声音哽咽。
宋知谣站在人群中,感到一种奇特的抽离感。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有关,又好像无关。三年的重量突然消失了,留下一种失重般的轻盈。
“知谣!”林薇从人群中挤过来,眼睛红肿,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笑过,“结束了!我们结束了!”
她抱住宋知谣,抱得很紧。宋知谣也回抱她,感受着好友颤抖的身体。
“陈默呢?”宋知谣问。
“在那边,被他爸妈围住了。”林薇松开她,擦擦眼睛,“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宋知谣老实说,“英语听力有几个没听清,理综最后一道题没做完。”
“我也是!”林薇说,“管他呢,反正考完了!”
张应清走过来,表情平静,但眼睛很亮。“都结束了。”
他们三人站在夕阳下,看着周围狂欢的人群。三年的朝夕相处,三年的并肩作战,在这一刻画上句号。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释然。
“今晚怎么庆祝?”林薇问。
“回家睡觉。”张应清说,“我困了。”
“我也是。”宋知谣说。
他们相视而笑。没有轰轰烈烈的庆祝计划,只想回到最普通的生活里——好好睡一觉,好好吃顿饭,好好发个呆。
家长们陆续找到自己的孩子。张应清的父母走过来,张母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辛苦了。”她抱住儿子,然后又抱住宋知谣,“你们都辛苦了。”
宋父也找过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回家吧。”
简单的三个字,但包含了所有——回家,休息,回归日常。
宋知谣坐上车,看着窗外的校园渐渐远去。校门口,学生们还在狂欢,老师们站在一旁微笑。红色的横幅在风中飘扬,上面写着:“祝同学们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她咀嚼着这个词。前程是什么?锦又是什么?
不知道。但至少,她走完了这条路。
到家后,父亲做了一桌菜。没有特别庆祝,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吃吧。”父亲说。
他们安静地吃饭。没有讨论考试,没有对答案,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饭后,宋知谣回到房间。书桌上还堆着复习资料,墙上还贴着倒计时。她开始收拾,把卷子装进纸箱,把笔记整理成册,把用过的笔收集起来。
收拾到一半时,她停下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班级群,朋友圈,各种消息涌进来:
“解放了!通宵KTV走起!”
“对答案了!数学最后一题选B!”
“有人知道英语作文题目什么意思吗?”
“理综化学那道计算题到底多少?”
她关掉手机,不想对答案,不想讨论,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晚上九点,张应清打来电话。
“在做什么?”他问。
“……发呆。”
“我也是。”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知谣,”张应清说,“谢谢你这三年的陪伴。”
“……该我谢你。”
“不是客气。”他的声音很轻,“是真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宋知谣鼻子一酸。“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是那个躲在角落的女孩。”
又一阵沉默,但很舒服。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应清问。
“先睡三天。”宋知谣说,“然后……不知道。”
“我也是。”他顿了顿,“但我哥说,考完可以去找他,在建筑事务所实习一段时间。”
“你想去吗?”
“……想。但想先休息。”
“那就休息。”宋知谣说,“好好休息。”
挂掉电话后,她继续收拾房间。在抽屉最底层,她找到了高一时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是2011年9月的记录:
“今天开学,新班级谁也不认识。图书馆角落的位置很好,没人注意我。手臂上的淤青快消了,希望爸爸今晚别喝酒。”
稚嫩的笔迹,简单的心愿。她继续翻,看到了第一次记录张应清的名字,第一次写“他给了我奶茶”,第一次写“我们一起复习”。
一页一页,记录着一个女孩从破碎到重建的过程。记录着那些微小却珍贵的温暖:一杯奶茶,一把雨伞,一管药膏,一个护身符,一个拥抱,一个承诺。
翻到最后,是昨天写的:“明天继续。不是为了分数,是为了看看,自己还能走多远。”
而现在,她走完了。走得不算完美,但走完了。
她合上日记本,放进箱子最底层。这些记忆需要珍藏,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向前看。
晚上十一点,父亲敲门。
“还没睡?”
“……马上。”
父亲走进来,看了看收拾了一半的房间。“不着急,慢慢弄。”
“……嗯。”
“那个……”父亲犹豫了一下,“考完了,你想去哪玩玩吗?旅游什么的。”
宋知谣愣了一下。父亲从没主动提过旅游——家里一直拮据,旅游是奢侈品。
“不用了。”她说,“在家休息就好。”
“钱的事不用操心。”父亲说,“我这几年攒了点,够你去玩一趟。”
“真的不用。”宋知谣认真地说,“爸,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在家待着,和你一起吃吃饭,看看电视,像……像普通父女一样。”
父亲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好。那我们……就像普通父女一样。”
他离开后,宋知谣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她的心很静。
她想起三年前刚进高中时的自己:胆怯,自卑,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图书馆最暗的角落。
想起第一次收到奶茶时的惊讶,第一次在雨中共伞时的温暖,第一次坦白家庭时的颤抖,第一次在电影院牵手的悸动。
想起那些深夜的复习,那些考试的焦虑,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和争吵。
也想起那些珍贵的瞬间:张应清说“你可以接受的”,父亲说“喜欢就学”,林薇说“我在这儿”,张应朗说“真实地活”。
所有这些,构成了她的三年。
不完美,有伤痛,有遗憾,
但真实,丰富,值得。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放松。
没有明天要复习的内容,
没有后天要考的科目,
没有倒计时的压迫,
只有时间,
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以随意挥霍的时间。
而在这种自由中,
她突然明白了:
高考真正的意义,
不是那张录取通知书,
而是在这个过程中,
你学会了什么,
成长了什么,
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而她,
在这个高考结束的夜晚,
知道自己成为了——
一个勇敢的人,
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值得被爱也懂得爱人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
在这个漫长的夏天开始时,
带着微笑,
安心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