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巴黎有艺术节。
张应朗带宋知谣去卢浮宫看特展,她穿着他新买的连衣裙,挽着他的手臂,像所有光鲜亮丽的情侣。但在《蒙娜丽莎》前,她盯着那神秘的微笑,脑子里想的却是省城工地上的张应清——他曾经说过,好的建筑应该像这幅画,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看似静止,实则流动。
“在想什么?”张应朗问。
“……没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手:“专心点。我在你身边呢。”
宋知谣点点头,强迫自己专注。但接下来的每一幅画,每一个雕塑,都让她想起和张应清讨论艺术的时光。那些时光很远,却清晰得可怕。
傍晚,张应朗接到紧急采访任务,要去里昂两天。他送她回公寓,吻别时很缠绵:“乖乖等我回来。”
“……嗯。”
门关上后,宋知谣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换了衣服,独自出门。
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塞纳河,走过圣母院,走过莎士比亚书店。最后在一家旧书店停下,推门进去。
书店很老,木地板吱呀作响,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她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浏览,指尖划过那些法文书脊。突然,她看见了一本中文书——《建筑的语言》。
她抽出来,翻开扉页。没有签名,但有熟悉的批注笔迹——是张应清的。她认得出来。
心脏狂跳。她环顾四周,书店里只有几个法国老人,没有中国人。
“这本书,”她用生涩的法语问店主,“是谁放在这里的?”
店主是个白发老太太,推了推眼镜:“哦,一个中国男孩。几个月前来过,买了些书,也留下几本。说是……送给有缘人。”
“他长什么样?”
“很年轻,戴着眼镜,腿好像不太好,拄着拐杖。”老太太回忆,“话不多,但法语很好。他说他在巴黎学建筑。”
张应清在巴黎。
这个认知像惊雷,劈开了宋知谣的世界。她握紧那本书,手心出汗。
“他……还来过吗?”
“就那一次。”老太太说,“但他说,可能会再来。他喜欢这里安静。”
宋知谣买了那本书,走出书店时手在抖。夕阳西下,塞纳河泛着金色的波光。她站在桥上,翻开书。
批注不多,但很精炼。在“建筑是凝固的时间”旁边,他写:“那么,记忆就是融化的建筑。”在“真正的建筑经得起风雨”旁边,他写:“但有些建筑,从一开始就建错了地基。”
最后一行,写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
“巴黎很美,
但美得很孤独。
如果能重来,
我会选更简单的路。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
而我要承担的后果,
就是这漫长的、
没有你的、
孤独。”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他。
眼泪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她蹲在桥上,哭得像个孩子。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打扰她。
哭了很久,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拿出手机,想给张应清发消息——她还有他的微信,虽然从来没敢联系。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
说什么?
说“我在巴黎,我看见你的书了”?
说“对不起,我和张应朗在一起了”?
说“我每天都在后悔,但已经回不去了”?
说什么都是伤害,说什么都太迟。
她收起手机,抱着书,走回公寓。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走在刀尖上。
那晚,她做了噩梦。梦见张应清站在塞纳河边,看着她,眼神空洞:“知谣,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巴黎,艺术,自由,还有……我哥?”
她惊醒,浑身冷汗。凌晨三点,公寓里一片死寂。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建筑的语言》,看着他的批注。然后拿起笔,在“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旁边,写下:
“我的后果,
就是永远活在愧疚里。
即使巴黎再美,
即使张应朗再爱我,
即使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我知道,
我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
永远不会再回来。”
写完后,她合上书,锁进抽屉最底层。
但锁得住书,锁不住记忆。
第二天,张应朗回来了,给她带了里昂的丝绸围巾。
“喜欢吗?”他给她围上,“比那条旧围巾好看多了。”
宋知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昂贵的连衣裙,围着精致的围巾,妆容完美,像个真正的巴黎女人。但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眼神空洞,像一具漂亮的躯壳。
“喜欢。”她说。
张应朗从身后抱住她,吻她的脖子:“想我了吗?”
“……想了。”
“证明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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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如星河。但她只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点开张应清的微信头像——还是高中时她给他拍的照片,在图书馆,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笑得有点羞涩。最后一次聊天停留在半年前,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好好生活。”
她输入:“我在巴黎。今天在一家旧书店,看见了你留下的书。”
删掉。
重新输入:“应清,你好吗?”
删掉。
再输入:“对不起。”
还是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回到卧室。张应朗睡得正熟,手臂无意识地伸向她这边。她躺下,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书店老太太的话:“一个中国男孩……腿好像不太好,拄着拐杖……他说他在巴黎学建筑。”
张应清在巴黎学建筑。
他在她触手可及的城市里。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
比隔着大西洋时更远。
因为现在,
他们之间不仅隔着背叛,
还隔着张应朗,
隔着无法挽回的过去,
隔着两颗已经破碎、
却要假装完好的心。
而她,
在这个巴黎的深夜,
终于明白了:
有些错误,
一旦犯下,
就永远无法修正。
有些路,
一旦走上,
就永远无法回头。
即使你每天在忏悔,
即使你每夜在哭泣,
即使你心里还爱着那个人,
但你已经失去了爱他的资格。
因为你的手脏了,
你的心脏了,
你配不上他的干净和纯粹。
所以,
只能这样了。
在巴黎的灯火里,
在张应朗的身边,
在无尽的愧疚中,
度过余生。
这就是她的,
无法逃脱的,
命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