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清晨有雨。
宋知谣站在蒙马特区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咖啡馆刚开门,面包房飘出可颂的香味,穿风衣的行人匆匆走过。一切都像明信片,美好得不真实。
张应朗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看什么?”
“……看这个陌生的城市。”宋知谣轻声说,“我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噩梦还是美梦?”
“……不知道。”
张应朗转过她的身体,吻她。吻得很深,带着占有欲。这一个月的同居生活,他的欲望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不知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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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清晨醒来,现实总会回来。
今天张应朗有重要的采访,要去郊区一个难民营。他穿好西装,打好领带,在门口吻她:“晚上可能回来晚,你自己吃饭。”
“……好。”
门关上后,公寓里安静下来。宋知谣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张应朗给她介绍了巴黎一家华文杂志的编辑工作,她需要交一篇关于巴黎建筑的文章。
但盯着空白文档看了半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打开浏览器,鬼使神差地搜索了“省建筑大学 体育馆事故”。新闻很少,只有简短的报道:“在建体育馆发生意外,一人重伤,施工方表示已加强安全管理。”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关掉网页,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玻璃上布满水痕,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手机响了。是林薇。
“知谣,你最近怎么样?”林薇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在巴黎……还好吗?”
“……还好。”
“张应清他……”林薇顿了顿,“他出院了。我昨天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照片,能拄拐走路了。”
宋知谣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那就好。”
“知谣,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薇说:“陈默说,张应清开始接新项目了。好像是个图书馆,他说要设计成‘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
图书馆。这个词让宋知谣想起高中的图书馆,想起那个角落的位置,想起那杯温热的奶茶。那些记忆清晰如昨,但中间隔着背叛和逃离,隔着整个大西洋。
“林薇,”她轻声问,“他……提起过我吗?”
“没有。”林薇实话实说,“一次都没有。就好像……你从来没存在过。”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伤人。宋知谣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也许这样最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让他彻底忘了我,开始新生活。”
“那你呢?”林薇问,“你能开始新生活吗?”
宋知谣看着窗外的雨,没有回答。
挂掉电话后,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张应朗给她买了很多衣服,昂贵的,时尚的,符合巴黎审美的。但她最常穿的,还是从国内带来的那几件旧衣服——简单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那条张应清送的灰色围巾。
她拿出围巾,围在脖子上。羊毛的触感很熟悉,带着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
门突然开了。张应朗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阴沉。
“你不是去采访了吗?”宋知谣惊讶。
“取消了。”他脱掉湿外套,盯着她脖子上的围巾,“这是什么?”
“……围巾。”
“我知道是围巾。”张应朗走过来,一把扯下围巾,“我问的是,这是谁送的?”
“应清送的。”宋知谣实话实说,“很多年前了。”
张应朗盯着那条围巾,眼神变得危险。“你还留着他的东西?”
“……只是条围巾。”
“只是条围巾?”张应朗冷笑,“那你为什么还戴着?在我给你买了那么多新衣服之后,你还要戴着他送的旧围巾?”
“张应朗,你……”
“别叫我张应朗!”他突然提高声音,“叫应朗!就像你以前叫他应清一样!”
宋知谣后退一步,看着他愤怒的脸。这一个月的温柔体贴突然消失了,露出底下控制欲和占有欲的真面目。
“你在吃醋?”她问,“吃你弟弟的醋?”
“是又怎样?”张应朗把围巾扔在地上,“宋知谣,你搞清楚,现在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是我带你来的巴黎,是我给你工作,是我在养你!你心里还想着他,算什么?”
这些话像耳光,扇在宋知谣脸上。她突然意识到: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上。他是救世主,她是被拯救者;他是施予者,她是接受者。而这种不平等,迟早会变成控制。
“我没有在想他。”她平静地说,“但这条围巾,是我过去的一部分。你不能要求我完全抹杀过去。”
“我能!”张应朗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我要你完全属于我!心里,身体,过去,未来,全部!”
他的眼神很疯狂,像困兽。宋知谣突然感到害怕——不是害怕他伤害她,是害怕这段关系的本质:它不是爱情,是占有;不是救赎,是堕落。
“你弄疼我了。”她说。
张应朗松开手,后退一步,抹了把脸。“对不起……我失控了。”
他蹲下,捡起围巾,递给她。“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害怕失去你。”
宋知谣接过围巾,没有戴,只是握在手里。
“张应朗,”她看着他,“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爱那种从弟弟手里抢走东西的快感?”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张应朗的脸色变了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宋知谣继续说,“我们在一起,有多少是因为真的相爱,有多少是因为背叛的刺激?有多少是因为互相理解,有多少是因为互相伤害?”
张应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都有。爱,刺激,理解,伤害……都有。但这就是真实的情感,复杂,矛盾,不完美。”
“但我不想要这样的感情。”宋知谣轻声说,“我想要简单的,稳定的,互相尊重的感情。就像……”
“就像和应清那样?”张应朗打断她,“但你不是已经证明了吗?你和他不合适。你受不了那种简单和稳定,你会厌倦,会渴望刺激,会出轨——对我,对那个学长,对任何能给你新鲜感的人。”
这些话像手术刀,剖开了宋知谣最不愿意面对的真实。她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下来。
“你说得对。”她哽咽,“我是个糟糕的人。配不上他,也配不上你。”
张应朗走过来,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不,你配得上。”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因为我们都是糟糕的人。我们都自私,都软弱,都做过不可原谅的事。但我们在一起,就不用伪装,不用假装完美。我们可以互相接纳彼此的糟糕,一起在泥沼里打滚。这不比那种需要永远扮演好人的虚伪感情,更真实吗?”
这种论调很扭曲,但在宋知谣此刻混乱的心里,竟然有某种诡异的说服力。
是啊,既然已经堕落了,为什么不彻底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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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回不去了,为什么不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她抱住张应朗,吻他。吻得很激烈,带着自毁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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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两人躺在地板上,喘着气。窗外还在下雨,天空是铅灰色的。
“答应我,”张应朗在她耳边说,“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答应。”
“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每一句承诺,都像在自己心上钉一颗钉子。但她继续说,继续说,直到心千疮百孔,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张应朗满意了,抱紧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在巴黎,或者任何地方。永远。”
宋知谣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高中操场,夕阳下,张应清笑着说“每年都堆一个雪人”。那时的笑容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永远不会被污染的阳光。
但现在,阳光消失了。
她被拖进了永夜。
而拖她进来的人,
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