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市的云湖小区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老旧的楼栋爬满绿叶,却凭着茂密到近乎奢侈的绿化,成了城市里难得的秘境。几年前的改造没抹去它骨子里的温润,只是添了几分妥帖的惬意,让晚风掠过枝叶时,都带着更清润的草木香气。
那是个浸着温柔月色的夜晚,我们踩着朦胧的灯光走进小区。湖面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钻,晚风裹着青草与夜花的气息扑在脸上,将路灯的光晕揉得愈发柔软。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从入夜踱到夜深,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偶尔胳膊肘不经意蹭到一起,指尖短暂相触又慌忙避开,那些堵在喉咙口的道歉、藏在心底的悸动,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出口。
气氛被晚风酿得越来越稠,暧昧在沉默里疯长,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敲得耳膜发疼。我攥紧衣角,终究还是说不出那句“对不起,我其实挺喜欢你的”,鬼使神差地想,或许行动能比语言更诚实——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排斥他。趁着他发愣的间隙,我鼓起勇气,想偷偷吻一下他的唇。可唇瓣还未触到温热,他就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颤,本能地偏开了头。
那一瞬间,像是有冰水顺着脊椎浇透全身,所有的勇气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原来他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连一个不经意的靠近,都让他如此应激。我强忍着鼻尖的酸意,转身就走,声音带着故作的平静:“没事了,我们各自回家吧。”
“不行!”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慌乱,我的手腕被猛地攥住,下一秒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拉入怀中。我挣扎着想甩开,他却抱得更紧,胸膛的温度透过布料烫过来,声音里满是后怕:“我不能放你走,我感觉你这一走,我就永远地失去你了。”
“可你刚才的样子,明明就是讨厌我。”我梗着嗓子,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我感受到了你的厌恶。”
“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恳切得发颤,“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你太突然了,我……我有点懵。而且我不会接吻,我怕搞砸了,让你失望。”
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太过苍白,我怎么也不肯相信,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挣扎间,他忽然低下头,带着纯情少年独有的青涩,声音闷闷的:“圆圆姐,我不会亲,你教教我好不好?”
没等我反应过来,温热的唇就覆了上来。猝不及防的触碰让我浑身一僵,他的唇软软的,动作生涩得可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唇齿,可那笨拙的亲吻里,藏着满心的欢喜与真挚,像带着温度的星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心里。
所有的顾虑、不安、委屈,都在这个稚嫩的吻里烟消云散。我的身体软下来,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指尖的颤抖,全情投入到这个属于他的初吻里。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我,下巴依旧抵在我的脑袋上,双手将我往他怀里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未散的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温热的掌心轻轻抬起我的脸,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凝视稀世珍宝,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只是你一直不知道。”
他说,在办公室里,只要我来找其他同事聊天,他就会像个傻子一样盯着我的脸,跟身边的人反复念叨“圆圆姐好可爱啊”。有人提醒他“你知道她离过婚吗”,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我知道啊”。他说,我考到江宜的时候,他故意“骗”我去他家楼上租房,想着这样就能经常找借口见我,可我偏偏没“上当”。
那些我毫不知情的日子里,原来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对我的喜欢。这个比我小五岁、从未谈过恋爱的男生,这个连牵手、拥抱都觉得羞涩的男生,把他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情,毫无保留地都给了我。
即便告白了,苏珩骨子里的犹豫还是没散去。只要我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他就会立刻往后退,小声说“那就算了吧”。我们在湖边拉扯到凌晨,在我家楼下纠缠到天亮,终于还是确定了恋爱关系。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手机屏幕上跳出他发来的消息:“感觉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忽然就有女朋友了。”那一刻,我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那些过往的伤痛,好像在他清澈的目光里,有了愈合的可能。
2025年的夏天,我们的感情像被烈日晒得发烫的花朵,热烈而绚烂。我心情不好时,他会笨拙地讲冷笑话,把四位数存款拿出来,给我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笑着说“以后我就靠你养啦”。我给他过了人生中第一个生日,亲手煮了精致的长寿面,定制了印着他最爱的小猫图案的蛋糕。蜡烛燃起,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笑着催他许愿,他才猛然回过神,脸颊泛起浅浅的红,双手拘谨地交握在胸前,连闭眼许愿的姿势都带着几分生涩的笨拙——原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七夕那天,他加班到很晚。我偷偷定制了一束鲜花,藏在卧室里。晚上十点,他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带着愧疚的道歉:“对不起圆圆姐,没能陪你好好过七夕,我带你去吃宵夜好不好?”我们打包了爱吃的烤串和奶茶回家,我突然从房间里拿出花递到他面前,笑着说:“祝你节日快乐,男生也可以收到花呀!”他愣住了,眼里的疲惫渐渐被惊喜取代,随后是难以掩饰的感动,紧紧抱住我说:“以后每个七夕,我们都一起过。”那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我们依偎在一起,仿佛这样平凡又不平淡的相处,就能走到时光的尽头。
可甜蜜的背后,早已埋下了隐秘的、不曾被发现的后患。苏珩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父母常年的争吵让他从小就害怕冲突,养成了遇事就想逃避的回避型人格。而我,在父爱母爱同时缺位的离异家庭里长大,早已长成了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焦虑型依恋。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拼命朝着对方的方向靠近,却又在不经意间,用最笨拙最本能的方式伤害着彼此。
他要去省城培训三个月,异地恋的日子里,争吵开始变得频繁。每次都是因为一点并不重要的小事,起初他还会难过、流泪,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生理性呕吐,会反反复复地妥协、示好。可后来,他渐渐学会了冷处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甚至频繁提出分手。我一次次放下骄傲去求和,两次坐高铁跑到他的学校找他。第一次,他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满是惊喜和感动,紧紧抱着我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第二次,他起初不愿意见我,让我赶紧回去,可十分钟后,还是忍不住跑了出来,红着眼眶把我拉进怀里。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主动,足够坚持,就能填补我们之间的鸿沟,就能维系好这段感情。可我没想到,那些从未被真正解决的矛盾,那些刻在彼此骨子里的性格鸿沟,都在一次次的拉扯中,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难跨越。
培训结束后,他提出搬来和我同居。他说,只有同居,才能看出两个人是否真的合适。我满心欢喜地布置我们的小家,买了情侣款的生活用品,在冰箱上贴满我们的合照,以为幸福的生活就此开始。可同居的第一个礼拜,他就提出要搬回家,说不习惯两个人的生活,说我们的作息和习惯太不一样。在我的苦苦挽留中,他第二天又回来了,可我们之间的氛围,却渐渐变得微妙而疏离。
争论越来越频繁,与此同时,繁重的工作压得他喘不上来气。他开始刻意回避我的目光,不再主动跟我说话,下班回家后就沉浸在游戏和小说的世界里,拒绝与我有任何深层次的交流。我渴望陪伴,渴望亲密,渴望被他重视,可在他眼里,这些都成了“打扰”,成了“剥夺他私人空间”的罪证。
我的生日那天,我们本来约好去海底捞庆祝,却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吵了起来。谁也不肯妥协,最后,他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桌上那盒还没拆封的蛋糕。第二天,他来搬东西,提出了分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没有一点自己的空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不愿意放手,疯了一样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买了一只蓝金渐层,以“不会养猫”为由,卑微地恳求他回来。我知道他最喜欢小猫,果然,他心软了,无奈地说“你赢了”。
有了小猫的陪伴,我们的关系暂时缓和,那些尖锐的矛盾被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那些深藏的问题,依旧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