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刻章铺

巷尾的刻章铺总飘着松烟墨香，老顾的刻刀在青田石上游走，崩裂的石屑簌簌落下，转眼就成了方方正正的印章，篆字的笔画里藏着筋骨。

冬至那天飘着雪，铺门被轻轻推开，个穿棉袄的姑娘捧着块裂了缝的寿山石进来，石上刻着"平安"二字，笔画却断了半截。"顾师傅，"她睫毛上沾着雪粒，"能补好吗？这是我先生刻的，他说盖在信上，就像他在身边。"

老顾捏着寿山石，裂痕从"安"字的宝盖头斜穿而下，是被人失手摔的。石质温润，看得出是块好料，刻痕里还留着淡淡的墨渍，想必常用来盖印。他想起十五年前，有个戴眼镜的青年常来选石料，说"要给未婚妻刻枚私章，她总盼着我从学堂寄信"，青年的指甲缝里总嵌着石粉，选石头时总念叨"得够结实，经得起路上颠簸"。

"能补。"他取来同色的石粉，调了点胶水细细填补，又用细砂纸打磨光滑，最后蘸了墨，在宣纸上盖了个印——"平安"二字完整如初，只是补过的地方，笔画里多了些细微的纹理，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

姑娘捧着印章，指尖抚过补好的痕迹，忽然红了眼眶："和他刻的一样，连墨香都像。"

雪停时，老顾坐在炉边烤火，手里转着块没刻完的石料。窗外的腊梅开了，香气钻进铺子，混着松烟墨味，倒有了几分暖意。他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盒，里面装着枚刻废的"安"字章，是当年那青年不小心刻错了笔画，懊恼地说"等我学成归来，定要重刻枚最好的"。

傍晚关铺，隔壁的邮差路过："那姑娘的先生，在北方打仗时牺牲了，上个月的抚恤金刚送到。"

老顾捏着刻刀的手顿了顿，把那枚补好的"平安"章用红绸包好，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暮色漫进铺子，案上的砚台还留着未干的墨，映着窗外的梅影，倒像谁在纸上点了朵红梅。

夜里起了风，吹得梅枝敲打着窗棂。老顾起身去看，却见铺门口放着枝腊梅，花茎上系着张字条，是姑娘清秀的字迹："他说，平安二字，见字如面。"

他把梅花插进砚台旁的笔筒里，看着那方红绸裹着的印章，忽然觉得，有些字刻进石头里，就成了不会褪色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