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菜缸
巷子深处的酱菜坊总飘着咸香,李婆婆的酱菜缸排了半条街,玻璃盖一掀,琥珀色的萝卜、翡翠般的黄瓜在酱色里浮沉,勾得人直咽口水。
芒种那天特别热,坊门被晒得发烫。个穿碎花衫的媳妇拎着只空坛子来,坛口的酱渍结了层硬壳,是常年装酱瓜的痕迹。"李婶,"她用围裙擦着手,"能再装坛酱瓜不?这坛子是俺娘用了三十年的,她说您的酱水最养人。"
李婆婆接过坛子,陶土的胎质已经发灰,内壁却光溜溜的,是被酱水泡透了的样子。她想起二十年前,有个嗓门洪亮的妇人总来打酱,说"我家那口子就好这口,配棒子面粥最香",妇人的布包里总装着块刚烙的葱油饼,硬塞给她:"婶子尝尝,就着酱瓜吃。"
"新腌的刚出缸。"她往坛子里夹酱瓜,筷子特意挑带蒂的——当年那妇人总说"带蒂的脆,嚼着有劲儿",又舀了两勺酱水,"多带点汤,泡新萝卜也好吃。"
媳妇抱着坛子要走,忽然回头说:"俺娘走前念叨,说您的酱菜里有太阳的味儿。"
李婆婆蹲在酱缸旁择菜,阳光把酱色晒得发亮。墙根的老瓮里,还泡着坛当年那妇人爱吃的糖醋蒜,玻璃盖内侧凝着水珠,像谁留下的泪。
傍晚收坊,隔壁的老张头来串门:"那媳妇的娘,上礼拜没了。"
李婆婆往坛子里撒了把新花椒,指尖沾着酱色的水。暮色漫进坊里,酱菜的咸香混着远处的饭香,倒有了几分暖意。她摸出藏在围裙里的小瓷碟,里面是块没吃完的葱油饼,饼边还带着牙印——当年那妇人总说"婶子咬不动硬的,我帮你啃边儿"。
夜风里,酱菜缸的玻璃盖轻轻响。李婆婆望着天边的月牙,忽然觉得缸里的酱瓜在动,像被谁的笑声泡得发涨。原来有些味道,腌进时光里,就成了忘不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