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修伞铺

巷口的修伞铺总堆着断骨的伞，竹篾像散落的肋骨，布面沾着深浅不一的雨痕。老王师傅的锥子磨得尖利，穿过布面时带着"噗"的轻响，说这是伞在喘气。

清明的雨下得缠绵，铺门被顶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举着把破油纸伞进来，伞骨断了两根，桐油布上裂着道斜纹，像道干涸的河。"王师傅，"她声音裹着水汽，"能修吗？这是老头子当年给我买的，说能遮一辈子风雨。"

老王捏着伞骨，竹纹里还嵌着点红泥，是那年去山里采笋时沾的。伞柄缠着防滑的布条，磨得发亮，末端刻着个"兰"字，是老太太的名。他想起四十年前，有个壮实的汉子冒雨跑来，裤脚淌着泥水，说"给俺媳妇买把最结实的伞，她总怕打雷"，汉子的指甲缝里嵌着竹屑，选伞时专挑伞骨粗的，说"能扛住山风"。

"能修。"他从墙角拖出捆新竹篾，选了两根最直的换上，又往裂缝处刷了层桐油，用手抹得匀匀的，"你看，比新的还经用。"

老太太撑开伞，雨珠落在伞面，顺着桐油的纹路往下滑，像串断了线的珠子。"还是这股桐油香，"她摸着伞柄的"兰"字，忽然笑了，"他总说，闻着这味，就知道我在等他回家。"

雨停时，老王坐在门槛上抽烟袋。风卷着湿土的气息穿过伞堆，有把黑布伞的伞骨上，还留着当年汉子刻的歪歪扭扭的记号——那是他们儿子的生日。

傍晚关铺，有个年轻人来寻伞："我娘说，伞修好了会自己认路。"

老王往他手里塞了块桐油布："要是漏雨，就抹点这个。"看着年轻人举着伞走进晚霞里，伞面的桐油闪着光，像谁泼了碗金汤。

夜里起了风，修伞铺的木门吱呀响。老王起身去关，却见门槛上放着双布鞋，鞋底沾着新鲜的红泥——是老太太纳的，针脚密得像防着漏雨。

他把布鞋摆在伞堆旁，摸着那把修好的油纸伞，忽然觉得伞骨在轻轻动。原来有些牵挂，缝进伞里，就成了挡不住的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