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棉坊
镇东头的弹棉坊总飘着白絮,像落了场不会停的雪。老郑的弹弓绷得笔直,木槌敲在弦上,"嘭嘭"的声响混着棉絮飞舞,把寒冬敲成暖春。
腊八那天特别冷,坊门被冻得发僵。个裹着厚围巾的女人抱着床旧棉絮进来,布面磨出了毛边,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像团瘦骨嶙峋的云。"郑师傅,"她呵着白气,"能重新弹弹吗?这是我闺女出生时盖的,她说棉花里有太阳的味道。"
老郑捏着棉絮,纤维已经板结,却能摸到里面藏着的小碎花布片——是当年做被面时剩下的,被孩子的体温焐得发暖。他想起十五年前,有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来,说"给娃弹床新棉絮,要晒足七七四十九天",母亲的辫子上别着朵绒布花,选棉花时总念叨"得是新摘的霜前棉,软和"。
"能弹。"他把旧棉絮铺在竹匾上,弹弓起落间,板结的纤维渐渐松开,又掺了些新棉,白花花的像堆云,"弹完了再晒三天,保证和当年一样暖。"
女人看着棉絮在弦上跳舞,忽然红了眼眶:"我家丫头上周走了,临走前还说,要盖这床被絮等春天。"
老郑的木槌顿了顿,往棉絮里塞了把晒干的薰衣草:"这样晒过之后,除了太阳味,还有花香。"
傍晚收坊,夕阳把棉絮染成金红色。老郑从柜子里翻出块碎花布,是当年那母亲落下的,他一直留着,说"等娃长大些,做个棉肚兜正好"。
寒风卷着雪籽敲窗,老郑把弹好的棉絮包进蓝布单。被面的破口处,他特意补了朵绒布花,和当年母亲辫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夜里,坊里的棉絮堆泛着微光,像落满了星星。老郑梦见那床棉絮盖在小姑娘身上,她笑着说"真香",棉花里的薰衣草随着呼吸轻轻动,像春天提前来了。
有些温暖,弹进棉里,就成了不会冷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