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碗匠
胡同口的补碗摊总摆着堆碎瓷片,老李师傅的金刚钻转得飞快,"滋滋"的声响里,裂纹被铜钉咬住,转眼就成了"锔瓷"的艺术品,像给碗镶了道银边。
白露那天,个穿灰布衫的老爷子捧着只破瓷碗来,碗沿缺了块,碗身裂着道斜纹,青花的缠枝莲从裂纹处断开,像被生生扯成两半。"李老弟,"他把碗放在摊布上,声音发颤,"还能补吗?这是我家老婆子的陪嫁,当年饥荒年都没舍得丢。"
老李捏着瓷碗,釉色已经发乌,却能看出是正经的景德镇青花,裂纹里还嵌着点米垢,是常年盛粥留下的痕迹。他想起三十年前,有个爱笑的大嫂常来送热粥,说"补碗费眼睛,得喝点稠的",大嫂的围裙上总沾着面粉,看着他补碗时总念叨"这碗得补得结实些,要传代的"。
"能补。"他拿出最小号的铜钉,沿着裂纹细细钻孔,又用镊子夹着铜钉一个个嵌进去,最后在钉眼处抹了点蜂蜡,"你看,这缠枝莲又连起来了,比原先还耐看。"
老爷子捧着补好的碗,对着光看,铜钉在阳光下闪着亮,倒像给青花添了串星星。"她要是看见,准得说你手艺又精进了。"他说着,从布包里掏出块糖糕,"刚出炉的,你尝尝。"
收摊时,暮色把瓷片染成了酱色。老李从工具箱里摸出只缺角的小瓷碟,是当年大嫂不小心摔的,他补好后一直当烟碟用,碟底的"福"字被铜钉分成了两半,却更显实在。
夜里起了风,老李坐在灯下擦金刚钻。隔壁的婶子来借酱油,忽然说:"那老爷子的老伴,今早在炕上走了,走前还摸着那只破碗呢。"
老李摩挲着碟底的铜钉,忽然把那只补好的青花碗用红布包了,又往里面塞了块糖糕。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摊布上的碎瓷片上,像谁撒了把星星。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铜钉连起来的裂纹,不是伤疤,是把念想钉在了日子里,风吹雨打都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