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匠铺
镇子西口的篾匠铺总堆着青黄的竹篾,老周的篾刀耍得翻飞,剖、刮、编、织,转眼就成了玲珑的竹篮、结实的箩筐,竹丝间的缝隙都透着清爽。
小满那天,个戴草帽的农妇抱着只破竹筐进来,筐底的篾条断了好几根,边缘磨得发毛,竹缝里还卡着点干泥,是常年装红薯留下的痕迹。"周师傅,"她用围裙擦着汗,"能修不?这是当家的年轻时编的,说要装着咱家的收成,从穷日子走到富日子。"
老周捏着竹筐的边缘,篾条已经泛出深黄,却能摸到里面藏着的细铁丝——是后来加固时缠的,被岁月磨得和竹篾融成了一体。他想起三十年前,有个黑瘦的青年常来讨教编筐的手艺,说"要给媳妇编只最大的筐,装得下满仓的粮食",青年的手掌布满老茧,编篾时总把手指勒出红痕,却笑得露出白牙。
"能修。"他从竹堆里挑出几根韧性最好的新篾,顺着旧纹路穿插编织,又在筐底加了层十字形的竹筋,"这样别说装红薯,就是装石头也稳当。"
农妇拎着修好的竹筐晃了晃,竹篾碰撞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青年编筐时的响动。"他要是看见,准得说你偏心,给他修得比新的还好。"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个烤红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你尝尝。"
日头西斜时,老周坐在门槛上削竹篾。风卷着麦香从铺子里穿过,墙角堆着只没编完的竹篮,是当年那青年没带走的,篮沿还留着他用指甲掐出的记号——那是他们儿子的生辰。
傍晚收铺,隔壁的货郎路过:"那农妇的当家的,今春下地时摔了,没挺过来。"
老周削竹篾的刀顿了顿,把那只修好的竹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筐里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热气混着竹香漫开来。暮色漫进铺子,竹篾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像谁把日子都编进了纹路里。
夜里,竹篾堆里传来细碎的响动。老周起身去看,却见那只旧竹筐的缝隙里,钻出棵小小的麦芽,顶着点嫩黄的芽尖,像在说,日子还长着呢,得接着往筐里装新收成。
有些念想,编进竹里,就成了扯不断的绳,一头拴着过去,一头牵着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