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萧彻登基未满三月，江南漕运便出了乱子。

巡抚奏报，漕粮在途经扬州时遭劫，涉案官员联名上书，直指负责漕运的户部侍郎通敌。而那侍郎，正是当年萧珩安插在户部的人。

奏折堆在御案上，墨迹淋漓，像在无声地叫嚣。萧彻指尖敲着案面，目光落在“户部侍郎”四个字上，眸色沉沉。

近侍太监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新帝登基后虽未明着削夺大殿下的权柄，却一步步将其势力从核心部门剥离，如今漕运出事，偏巧撞上大殿下的旧部，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传大殿下。”萧彻终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东宫偏殿的药味比往日更浓。萧珩斜倚在榻上，正看着一幅舆图，闻言只抬了抬眼：“陛下找我，是为了漕运的事？”

萧彻没绕弯子，将奏折推到他面前：“户部侍郎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不代表是我指使的。”萧珩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扬州，语气平淡，“漕运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多了去了，未必是他自己不干净，也可能是……有人想借他，咬我一口。”

“哦？”萧彻挑眉，“兄长觉得，是谁想咬你？”

“陛下觉得呢？”萧珩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带着一丝玩味，“是那些盼着我们兄弟反目的旧臣，还是……陛下自己，也想借机清掉我最后这点根基？”

话锋陡然尖锐，像出鞘的刀，直逼要害。殿内的空气瞬间绷紧，连烛火都似被冻住，不再摇曳。

萧彻盯着他，萧珩也毫不退让地回望。四目相对，昔日的默契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声的交锋——他想试探他的底线，他想看清他的底牌。

“兄长说笑了。”萧彻先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朕只是觉得，此事蹊跷，兄长或许知道些内情。”

“内情？”萧珩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我如今困在这偏殿，连宫门都少出，能知道什么内情？倒是陛下，手握天下权柄，想查谁查不到？”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不过……我倒是可以帮陛下查。只要陛下把‘影’卫还我，再让我调回几个旧部，不出三日，我定能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这是明目张胆的要权。

萧彻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沿硌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萧珩的手段，若真把权柄还回去，以对方的性子，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到时候朝堂之上，怕是再难掌控。

可若是不答应，漕运一案查不出头绪，朝臣们只会更猜忌，甚至会说他故意打压兄长旧部，动摇国本。

“兄长这是在跟朕谈条件？”萧彻的声音冷了几分。

“臣不敢。”萧珩垂下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毕竟，这天下乱了，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红，那是病气，却也像藏着火焰：“陛下忘了？当年镇北王的副将，是我联络的；太子府的密信，是我伪造的；就连十九弟……”

“住口！”萧彻猛地拍案，茶水溅出，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兄长非要提那些事？”

“不提，陛下就忘了吗？”萧珩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胸口起伏，“那些人命，那些算计，都是我们一起担下的！如今你坐上龙椅，就想把我摘干净？让我做个干干净净的闲散王爷，看着你坐拥这一切？”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射向萧彻：“萧彻，你敢吗？”

敢不敢承认，他的帝位上，沾着他们共同的血？敢不敢承认，他离不了那个双手染血的兄长？

萧彻的呼吸沉了下去。他看着萧珩苍白却执拗的脸，忽然想起当年围猎时，那支淬毒的冷箭射来，萧珩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眼中没有半分惧意。

只是那时挡的是箭，如今挡的，是他的权柄。

“好。”萧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朕给你五日。五日之内，查不出真相，‘影’卫和你的人，从此再无翻身可能。”

萧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多谢陛下。”

萧彻没再停留，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压抑的痛楚。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偏殿内，萧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缓缓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再次染上刺目的红，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拿起那本漕运奏折，指尖划过“扬州”二字，眼神锐利如鹰。

“想借刀杀人？”他低声冷笑，“那就看看，是谁的刀更快。”

窗外的风卷着残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场看似针对漕运的风波，实则是他与萧彻的又一次交锋。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们，谁都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