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接下漕运案的第三日,扬州知府的密信便送进了东宫偏殿。
信上字迹潦草,墨迹带着几分仓促的晕染,只说查到劫粮的匪徒与江南盐商勾结,而那盐商背后,隐约牵着刑部尚书的影子。
萧珩捏着信纸,指尖在“刑部尚书”四个字上反复摩挲。此人是先帝旧臣,素来与太子萧景走得近,太子倒台后便蛰伏起来,没想到竟藏在这儿。
“有意思。”他低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角,将那些字迹烧成灰烬。
“殿下,十七……陛下那边派人来了,问案子查得如何。”内侍低声禀报。
萧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告诉陛下,查到些眉目,但还需些时日。另外,替我备份礼,我要去趟刑部尚书府。”
内侍一愣:“殿下此刻去?怕是……”
“怕什么?”萧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奇异的潮红,“我如今是替陛下查案,去拜访一下涉案的‘嫌疑人’,合情合理。”
刑部尚书府的门,是在萧珩第三次叩响时才开的。老尚书颤巍巍地迎出来,脸上堆着惶恐的笑,眼底却藏着惊惧。
“大殿下驾临,老臣……老臣有失远迎。”
“尚书大人不必多礼。”萧珩笑意温和,目光却像探照灯,扫过府中每一处角落,“我只是来问问漕运的事,听说大人与江南的盐商往来密切?”
老尚书的脸色瞬间白了:“大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的生意往来……”
“寻常往来?”萧珩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寻常往来能让盐商有胆子劫漕粮?还是说,是尚书大人在背后撑腰?”
他步步紧逼,老尚书连连后退,撞到廊下的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殿下明察!老臣绝无此事!”
“有没有,查过便知。”萧珩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搜。”
老尚书尖叫着阻拦,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府中顿时一片混乱,瓷器碎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萧珩站在庭院中央,看着侍卫们翻箱倒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侍卫从书房暗格里搜出一箱书信,他才抬步走过去。
信是老尚书与废太子萧景的往来密函,字字句句都在谋划如何颠覆新帝,甚至提到要联合江南盐商,断了京城的粮道。
“证据确凿,尚书大人还有何话可说?”萧珩将信扔在他面前。
老尚书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萧珩没再看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对侍卫道:“记住,是‘畏罪自尽’。”
侍卫领命的声音,与身后老尚书绝望的哭喊,一同被关在了朱门之内。
萧珩坐上马车,闭目养神。车窗外传来零星的议论声,说刑部尚书府被抄,老尚书畏罪自尽,多半是与漕运案有关。
“殿下,接下来……”
“去见陛下。”萧珩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把这些‘惊喜’,给他送过去。”
御书房内,萧彻正看着各地送来的灾情奏报,听见萧珩求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让他进来。”
萧珩提着那箱密信走进来,将其放在御案上,笑得像个邀功的孩子:“陛下,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萧彻翻开信,越看脸色越沉。这些信不仅坐实了老尚书的罪,更隐隐指向废太子余党,若真让他们勾结盐商断了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怎么查到的?”
“很简单。”萧珩凑近,声音带着一丝得意,“老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架不住有人在他窝里点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彻脸上,“陛下,现在可以把‘影’卫还我了吗?”
萧彻合上书信,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他知道,萧珩这是在示威——没有他,这案子查不出;没有他,这江山坐不稳。
“兄长想要‘影’卫,是为了继续查太子余党?”
“自然。”萧珩笑得坦荡,“斩草要除根,这些人一日不除,陛下一日不得安宁。”
“不必了。”萧彻忽然开口,“太子余党,朕会让人去查。至于‘影’卫……”他抬眸,目光与萧珩对上,“兄长身子不好,还是静养为要。”
萧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萧彻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陛下这是……不信我?”
“朕信兄长的能力,却不信兄长的手段。”萧彻的声音平静无波,“老尚书死了,盐商定会恐慌,若再让兄长放手去查,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血雨腥风。这天下刚定,经不起折腾。”
“血雨腥风?”萧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初杀镇北王、囚太子时,陛下怎么不说怕血雨腥风?如今坐稳了龙椅,就嫌我手段脏了?”
他猛地抓住萧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萧彻,你别忘了,你的龙袍是怎么来的!没有我这双脏手,你能站在这里?”
“朕没忘。”萧彻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正因为没忘,才不能让你再胡来!这天下是朕的,从今日起,该由朕说了算!”
“你的?”萧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拿下来的!你想一个人独吞?”
两人剑拔弩张,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着彼此眼中的怒火与……一丝深藏的痛楚。
“滚出去。”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萧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好,我滚。”
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背对着萧彻,声音轻得像叹息:“萧彻,你会后悔的。”
门被猛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彻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那箱密信,又看向紧闭的门,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赢了吗?赢了权柄,赢了话语权,却好像……把那个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而东宫偏殿内,萧珩回到榻边,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月白的衣袍。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拿起一枚棋子,狠狠砸在棋盘上。
棋子散落一地,像他们破碎的关系。
“后悔?”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该后悔的,是你。”
这场权谋的游戏,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他和萧彻,终究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