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来得又急又厉。
一夜之间,御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木芙蓉便凋零了大半,残红委地,被宫人匆匆扫去,只留下湿冷石板上一滩滩暗淡的水渍。
阿姒娶驸马了。
娶的是胥尧,是那个由公主钦定的良配。
婚期定得仓促,却无人敢质疑。
消息传到夏侯澹耳中时,他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手中的黑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落在尘埃里。他怔了怔,弯腰去拾,指尖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捏起那枚光滑的玉石。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枯枝在风里摇晃。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站着,站到双腿麻木,站到整个皇宫都陷入沉睡,似乎只有遥远的属于公主宫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喜庆的丝竹声,飘飘渺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夜深了。
他回到榻边,和衣躺下,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见更漏缓慢的滴答声,听见远处宫道上传来的极轻微的巡逻脚步声,听见秋风卷过屋瓦的呜咽。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从自己喉咙深处压出来的,细碎的哽咽。起初只是气息不稳,后来便成了抑制不住的抽泣。
他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耸动着,泪水迅速洇湿了一片。
没有嚎啕,只有那种闷在胸腔里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的悲鸣。他哭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却止不住那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液体。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阿姒骗了她,她不是穿越者。她玩弄了他的感情那么久。
他知道阿姒是太后的女儿,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该建立在沙砾之上,充满算计、胁迫和彼此伤害。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太后的眼中钉,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留住什么。
可是……
可是那些深夜里无人可诉的孤独,那些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卸下伪装的片刻,那些交织着恨意恐惧依赖和某种扭曲慰藉的复杂情感早已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至少,在彻底撕破脸、你死我活之前,他们还能维持这种畸形而脆弱的平衡。
红烛帐暖,春宵一刻。此刻的胥尧,该是何等风光。而那个曾经掐着他下巴逼他吻她、又在他怀里因疼痛和恐惧颤抖的阿姒,此刻……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
他告诉自己,不能去。绝对不能去。这是她的选择,或者是太后的安排,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去自取其辱。他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仇要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透出蒙蒙的灰白。
他最终还是下了榻。眼眶红肿,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他让人通报,求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