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叶最多的时节交出最重的一句话

九月底，北方的秋意徐徐到来，校园里的银杏树慢慢变成金黄，风一吹就有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梧桐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

王橹杰决定考研

这个决定并不突然，专业课老师早就找他谈过，说他的专业能力和研究潜力都很突出，如果继续深造，未来会有更好的发展，王橹杰自己也清楚，想要在音乐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光有表演技巧是不够的，还需要更系统的理论学习和更深入的研究

他把决定告诉了穆祉丞，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两人在王橹杰的公寓里，一个改论文，一个练琴

王橹杰我想考研

王橹杰弹完一段练习曲，忽然说

琴声停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穆祉丞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向他

穆祉丞决定了？

王橹杰嗯

王橹杰转过身，靠在钢琴上

王橹杰我专业课的老师也建议我考，他说我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把基础打得更牢一些

穆祉丞点点头，表情平静

穆祉丞考本校？

王橹杰嗯

王橹杰点点头

王橹杰对本校更熟悉，导师也了解点

穆祉丞那……考我导师吗？

穆祉丞问，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某种王橹杰看不懂的情绪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橹杰可以吗？

穆祉丞我导师最近确实有在招研究生

穆祉丞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穆祉丞不过他很严格，要求很高

王橹杰我知道

王橹杰说

王橹杰但我愿意试试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穆祉丞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王橹杰真的？

王橹杰眼睛一亮

穆祉丞嗯。

穆祉丞点点头，依然没看他

穆祉丞毕竟……我有点经验

从那天起，王橹杰的考研备战正式提上日程，他列了详细的计划表，买了一大堆参考书和历年真题，还在手机上设了每天的学习闹钟

穆祉丞果然说到做到，他开始帮王橹杰整理资料，划重点，分享自己当年备考的经验，每周固定有两三个下午，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或王橹杰的公寓里学习

起初王橹杰还有些不适应，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学习，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他会不自觉地偷看穆祉丞专注的侧脸，会走神去想这个人现在在想什么，会因为他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心跳加速

但渐渐地，他找到了平衡，学习的时候专心学习，休息的时候才允许自己去看穆祉丞，而穆祉丞也似乎很享受这种相处模式，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各自看自己的书，偶尔交流几句，累了就一起喝茶，看窗外落叶

像一对默契的搭档，又像……某种更亲密的关系

十一月中旬，一场寒流袭来，气温骤降，王橹杰的公寓里开了暖气，温暖如春，周六下午，他们照例在这里学习，穆祉丞在改一篇即将发表的论文，王橹杰在做英语真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轻响，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王橹杰做完一套阅读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穆祉丞

穆祉丞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着，暖黄色的台灯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

王橹杰看着看着，忽然就移不开眼了

王橹杰哥哥

王橹杰轻声叫他

穆祉丞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着

穆祉丞怎么了？

王橹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灯光下他柔软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王橹杰我爱你

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

穆祉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他的身体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王橹杰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刚才的放松专注，变成了某种紧绷的、凝滞的状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王橹杰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着，沉重而有力，他看着穆祉丞，看着那个僵硬的背侧影，忽然意识到，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对穆祉丞说“我爱你”

高中后台那次，他说的是“想了你三年”，之后的相处中，他说过“我喜欢你”，说过“我不会放弃”，但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因为“爱”这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轻易说出口，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想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的决心

而现在，他说出来了，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埋藏了多年的话

穆祉丞依然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

王橹杰等了几秒，十秒，半分钟

穆祉丞始终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橹杰忽然笑了，不是苦涩的笑，而是释然的笑，他轻轻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笔，准备继续做下一套题

他已经做好了得不到回应的准备，没关系，他说出来了，这就够了，穆祉丞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的坚持，这就够了

至于回应……无所谓了，至少他在身边就行

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落到纸上的那一刻——

穆祉丞……我知道

穆祉丞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低，带着某种王橹杰从未听过的、压抑的情绪

王橹杰的笔停在了半空中，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穆祉丞

穆祉丞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但他刚才确实说话了

他说他知道

王橹杰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温热的，几乎要涌出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穆祉丞终于动了，他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把手指放回键盘上，然后，他重新开始敲字，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刚才那个瞬间彻底敲碎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的侧影，看着那个紧绷着的侧颜，忽然很想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告诉他

王橹杰没关系，你不用回应，你只要知道就好（心里话）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王橹杰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仔细思考，每一个选项都反复斟酌，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身边那个人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终于飘起了冬日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在玻璃上留下瞬间的水痕，又迅速消失

穆祉丞终于改完了论文，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橹杰也刚好做完一套题，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王橹杰哥哥累了？

穆祉丞嗯

穆祉丞依然闭着眼

穆祉丞……有点

王橹杰那休息一会儿吧

王橹杰起身去厨房

王橹杰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穆祉丞茶

穆祉丞说，顿了顿

穆祉丞你上次买的那个茉莉花茶，还有吗？

王橹杰有

王橹杰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晃了晃

王橹杰特意给你留的

水烧开了，茶叶在玻璃壶里舒展开，茉莉的清香弥漫开来，王橹杰端着茶壶和杯子回到客厅，发现穆祉丞已经走到了窗边，正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穆祉丞下雪了

穆祉丞说，声音很轻

王橹杰嗯

王橹杰把茶杯放在桌上，

王橹杰今年的第一场雪

穆祉丞转过头，看向他，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茫然，还有某种王橹杰读不懂的情绪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窗外的雪花无声飘落，屋内的茶香袅袅升起

穆祉丞王橹杰……

穆祉丞忽然开口

王橹杰嗯？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橹杰以为他又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最终，他只是说

穆祉丞没事，茶泡好了吗

王橹杰愣了愣，随即笑了

王橹杰好了，过来喝茶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温暖的茶杯，茶水温热，驱散了初冬的寒意，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雪什么时候会停，明天会不会积起来，下周的乐团排练要演什么曲子

谁也没有再提刚才那句“我爱你”，和那句“我知道”

但王橹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戏剧性的转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连接，像树根在地下缓慢延伸，像溪水在石缝间静静流淌

九年的时光，那个颤抖的拥抱，那场雨中的奔跑，那个吻，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心照不宣的默许……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了今天这句“我爱你”，和那句“我知道”

也许还不够，也许还要等很久

但王橹杰觉得，他已经看到了曙光

窗外，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枯黄的草地，覆盖了光秃的树枝，覆盖了整个校园，世界一片洁白，安静得像一个梦

而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茶香袅袅，两个年轻人并肩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他们的手放在各自膝盖上，距离很近，近到只要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彼此

但谁也没有动

就这样坐着，听着雪落的声音，感受着时间的流淌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空中轻轻触碰

【13】秋日的“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