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下的雪夜 “对不起”比风雪更凉

过了两天，到了十一月十六号，这天是穆祉丞的生日

穆祉丞生日前一天，王橹杰特意去查了穆祉丞的课表，确认那天下午他没有安排；他订了蛋糕，不是从店里买的，而是找了学校附近一家私房烘焙；他还准备了礼物，提前好久就开始准备的，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米白色围巾，和上次那条灰色的可以换着戴

最难的是怎么把穆祉丞请到家里

自从上次那句“我爱你”和“我知道”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气氛，穆祉丞没有刻意疏远，但也没有更亲近，他们依然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但那种触碰和默许似乎暂时停滞了，像河水在某个转弯处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平静地流淌

生日前一天，王橹杰在琴房里装作不经意地问

王橹杰哥哥明天生日有什么安排吗？

穆祉丞正在练一首新的曲目，闻言停下，想了想

穆祉丞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就在宿舍继续改论文吧

王橹杰那……

王橹杰斟酌着措辞

王橹杰要不要来我家？我做饭，简单庆祝一下

穆祉丞转过头看他，眼神依旧复杂，王橹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穆祉丞拒绝，怕他说“不用麻烦了”，怕他说“我们不用这样”

但穆祉丞点了点头

穆祉丞好

王橹杰松了一口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王橹杰那说定了，明天下午五点，我等你

那天晚上，王橹杰失眠了，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穆祉丞点头的那个瞬间，一遍遍设想明天的场景，他想了好多话想说，好多事想做，但最后都否定了，算了，不要急，慢慢来，能给他过生日就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第二天下午，王橹杰一早就开始忙碌，打扫房间，布置餐桌，准备食材，他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把礼物藏在沙发靠垫后面，准备吃完饭再拿出来

他还特意换了一套新买的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直到觉得没问题才罢休

四点五十，门铃响了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过去开门

穆祉丞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王橹杰，他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王橹杰换了身新衣服的缘故

王橹杰进来吧

王橹杰侧身让他进来

王橹杰…外面冷

穆祉丞走进来，脱掉外套，王橹杰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戴的还是那条深灰色围巾，是自己送的那条，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王橹杰生日快乐

王橹杰说

穆祉丞谢谢

穆祉丞把纸袋递给他

穆祉丞给你带了点东西

王橹杰接过纸袋，里面是一本乐谱——是他之前提过想要但一直没找到的版本

王橹杰这……

王橹杰看着那本乐谱，有些吃惊

王橹杰你怎么找到的？！

穆祉丞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

穆祉丞说得很随意，但王橹杰知道这并不容易

王橹杰谢谢哥哥

王橹杰把东西小心地放在桌上

王橹杰你先坐，饭马上就好

晚餐很简单，但都是穆祉丞喜欢吃的菜，王橹杰的厨艺进步了不少，至少这次没有把盐放多，也没有把菜炒焦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王橹杰开了一瓶红酒，倒了小半杯，穆祉丞也喝了一点，脸颊很快泛起淡淡的红晕

王橹杰好吃吗？

王橹杰问，有些紧张

穆祉丞嗯

穆祉丞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

穆祉丞还不错

王橹杰笑了

王橹杰专门练过的

吃完饭，王橹杰端出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Happy Birthday”，他插上蜡烛“24”，穆祉丞今年24岁了，点燃，关掉灯

温暖的烛光在黑暗中跳跃，映在两人脸上，王橹杰看着烛光下穆祉丞的脸，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被烛光柔化的轮廓，忽然很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王橹杰哥哥好好看……（心里话）

王橹杰许个愿吧

王橹杰轻声说

穆祉丞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吹灭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王橹杰切蛋糕，把第一块递给穆祉丞

穆祉丞谢谢

穆祉丞接过，用小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穆祉丞很好吃

王橹杰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甜度刚好，奶油也不腻

吃完蛋糕，王橹杰拿出藏在沙发后的礼物，穆祉丞拆开包装，看到那条米白色围巾时，眼神动了动

王橹杰我自己织的

王橹杰有些不好意思

王橹杰手艺不是很好，但应该挺暖和的

穆祉丞拿起围巾，手指摩挲着柔软的毛线，和他今天戴的灰色那条是同样的材质

穆祉丞谢谢

他说，声音有些哑

穆祉丞…我很喜欢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带，米白色的围巾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王橹杰看着，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王橹杰对了

王橹杰想起什么

王橹杰门锁我换成密码锁了，以后你来可以直接进来

他把穆祉丞带到门口，指密码锁给他看

王橹杰密码是0816

穆祉丞看着那个数字键盘，重复了一遍

穆祉丞0816……谁生日？

王橹杰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穆祉丞，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疑惑，忽然意识到，穆祉丞好像不知道他的生日

九年了，穆祉丞不知道他的生日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进心脏，不痛，只是有些酸涩

王橹杰一个朋友的

王橹杰最终说，声音很平静

王橹杰挺好记的，就用了这个

穆祉丞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他们又看了一部电影，依然是文艺片，节奏很慢，王橹杰没有再尝试靠近，没有再尝试触碰，他们就那样并排坐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看完了一部关于错过和重逢的电影

十点多，穆祉丞起身告辞，王橹杰送他到门口

穆祉丞今天谢谢你

穆祉丞说，围巾已经换成了那条米白色的

穆祉丞我很开心

王橹杰开心就好

王橹杰笑了笑

王橹杰路上注意安全

穆祉丞点点头，转身离开，王橹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客厅里还残留着蛋糕的甜香，王橹杰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个还剩大半的蛋糕，看着桌面放着那两根已经熄灭的蜡烛，忽然觉得有些累

0816，一月八号和十一月十六号，他的生日和穆祉丞的生日

但穆祉丞不知道，或者说，没记住，没在意过...

...

生日过后，日子继续平静地流淌，王橹杰的考研复习进入冲刺阶段，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穆祉丞的论文也到了最后的修改阶段，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见面次数少了，但每次见面，穆祉丞都会问王橹杰复习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忙，王橹杰一一回答，然后继续埋头苦读

十二月初，北方下了第一场真正的大雪，一夜之间，整个校园银装素裹，王橹杰从图书馆出来，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宿舍，忽然又想起高中时的那场同样在十二月的汇演，想起后台那个颤抖的拥抱，想起那句“想了你三年”

六年过去了，他从15岁变成了21岁，穆祉丞从18岁变成了24岁，他们都长大了，都往前走了一大截

但有些东西，好像还在原地踏步

圣诞节前夕，王橹杰终于做完了所有的模拟题，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睡到自然醒，然后决定去市区转转，买点礼物，有给父母的，有给朋友的，还有……给穆祉丞的

他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慢慢挑选，给父母买了点年货打算寄过去，给朋友买了点小物件，给穆祉丞的……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钢笔和一款手表，不算特别贵重，但挺实用的，外观也不错

从商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商店橱窗里摆满了圣诞装饰，空气中飘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香气，王橹杰提着购物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就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门口，穆祉丞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两人正说着什么，那个女生长发及肩，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正笑着

离得有些距离，但王橹杰看清了那个女生的脸，长得不差

记忆被拉回了上次在咖啡馆的对话

这个女生，和穆祉丞当初说的喜欢的类型，一模一样

王橹杰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街这边，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对面那两个人，女生说了什么，穆祉丞笑了，那种放松的、自然的笑，是王橹杰很少见到的，然后女生说了句什么，伸出手帮穆祉丞整理了一下围巾，是那条深蓝色的，王橹杰织的那条

穆祉丞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低头，任由她整理

王橹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想起了穆祉丞说过的话

“长得好看的女孩子”

“我是直的”

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他的身体，很痛，也很冷，冷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马路对面，女生整理完围巾，又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穆祉丞挥挥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穆祉丞站在原地，拿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然后，定格在了王橹杰身上

隔着车流，隔着人群，隔着昏黄的街灯和飘落的雪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穆祉丞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王橹杰突然很想笑，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没变化

九年，他用了九年的时间去爱一个人，去靠近一个人，去等待一个人，他以为自己在一点点靠近，以为那道墙在一点点崩塌，以为那句“我知道”意味着某种可能性

但现在他才明白，那可能只是他的错觉，穆祉丞依然是直的，依然喜欢女孩子，依然会和一个活泼好看的长发女生站在咖啡馆门口，让她整理自己的围巾，会对她露出那种放松的笑容

而他，王橹杰，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长得好看的女孩子”

绿灯亮了，车流开始移动，王橹杰站在原地，没有动，穆祉丞也没有动，只是隔着马路看着他，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斑马线的绿灯亮了，王橹杰迈开脚步，穿过马路，走到穆祉丞面前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相对而立，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街灯的光在雪幕中氤氲开，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看着那张在他记忆里存在了快九年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写满慌乱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王橹杰穆祉丞……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穆祉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王橹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穆祉丞……对不起

对不起

不是“你误会了”，不是“她只是朋友”，不是“我可以解释”

而是“对不起”

王橹杰这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释然

王橹杰不用对不起

他说，声音依然很平静

王橹杰你没错，错的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穆祉丞通红的眼眶，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橹杰快九年了，我一直在一厢情愿

王橹杰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王橹杰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坚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但我忘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比如性取向，比如心意，比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觉

王橹杰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王橹杰说，把装着礼物的袋子递过去

王橹杰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穆祉丞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个袋子，看着王橹杰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脸，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王橹杰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穆祉丞……王橹杰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王橹杰垂眸看着穆祉丞抓着他的那只手，抿了抿唇，而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王橹杰保重……

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所以他不知道，穆祉丞一直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王橹杰留下的脚印，覆盖了这条街，覆盖了整个城市

像要把一切都掩埋，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

【14】街灯与飞雪，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