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独奏终于等来了和声

王橹杰以为自己能放下

在说出“我不会再缠着你了”的那一刻，在转身走进大雪里的那一刻，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九年了，他累了，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试探，一次次燃起希望又被打回原形，他像个固执的登山者，朝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峰顶攀爬，筋疲力尽，遍体鳞伤

但放下这件事，从来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考研复习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投入进去，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背单词，刷真题，整理笔记，只有累到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才不会想起穆祉丞，不会想起咖啡馆门口那一幕，不会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但总有松懈的时候，比如深夜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看到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他会想起穆祉丞生日那天，想起那条米白色围巾，想起密码锁上的0816，又比如做英语阅读时，看到“persistence”（坚持）这个词，他会苦笑，坚持了九年，到底有什么意义？

十二月二十一号，考研第一天，王橹杰走进考场时，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专心考试

题目难度和想象中差不多，不算超纲，他复习得足够扎实，大部分题都能做出来，只是状态不好，注意力很难长时间集中，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一些不该想的画面——穆祉丞的笑，穆祉丞蹙眉的样子，穆祉丞说“我知道”时的侧脸

二十一号考完，他回到公寓，倒头就睡，二十二号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他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这场战斗结束了

手机震动个不停，远在外地的朋友们都发来了消息

贺全「考完了？感觉怎么样？不管怎么样先放松一下！」

文柯煜「相信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于馒「考研辛苦，要不要吃点好吃的缓解一下」

苏凌然「等你庆功宴！」

王橹杰一条条回复，语气轻松，表情平静，没人知道他心里有多累

从咖啡馆那天起，他和穆祉丞彻底断了联系，没有微信，没有电话，没有偶遇，王橹杰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穆祉丞可能出现的场所，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睡觉，看电影，发呆，偶尔出门，也只是去超市买点必需品，然后迅速回来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圣诞节过去了，元旦也过去了，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是节日的气氛，但王橹杰只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一月八号，王橹杰的生日

他打算像往年一样，自己煮碗长寿面，安静地过完这一天，早上起来，他给自己煎了个蛋，煮了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窗外阳光很好，但屋里很冷，暖气好像出了点问题，他懒得报修

吃完面，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里只有一些朋友发的生日祝福，再没有其他，他忽然想起穆祉丞生日那天，想起自己精心准备的蛋糕和礼物，想起那句“0816是谁生日”

果然，穆祉丞不知道他的生日

也好，这样彻底断了念想，也许就能真正放下了

下午，王橹杰不想吃东西，正打算睡个午觉，门铃响了，他皱了皱眉，他没叫外卖，也没约任何人，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穆祉丞

王橹杰的手僵在门把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想装作不在家，想转身回卧室，但最终，他叹了口气，还是打开了门

穆祉丞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看到王橹杰开门，他明显松了口气，但表情有些紧张

王橹杰有事吗？

王橹杰问，语气很淡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

穆祉丞换衣服，跟我走

王橹杰去哪？

穆祉丞去了就知道了

穆祉丞的语气不容拒绝

穆祉丞…快一点

王橹杰想拒绝，想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但看着穆祉丞那双认真的眼睛，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穆祉丞拉着他出门，下楼，上了一辆等在楼下的车，一路上，穆祉丞没有解释要去哪里，王橹杰也没有问，两人沉默地坐在后座，气氛尴尬而凝重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停在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餐厅门口，穆祉丞付了车费，拉着王橹杰下车，走进餐厅

服务员似乎认识穆祉丞，直接把他们带到一个包厢门口，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穆祉丞进去吧

穆祉丞推了推王橹杰

王橹杰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里面一片黑暗，他刚想说什么，灯突然亮了

NPC生日快乐！

哄闹的人声瞬间炸开，彩带和亮片从头顶飘落，礼花筒砰砰作响，彩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王橹杰愣在原地，眼睛因为突然的光亮而微微眯起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贺全，文柯煜，于馒，苏凌然……他在各地的朋友们，还有一些同校的朋友，全都出现在这里，还有几个有点陌生但眼熟的面孔，应该是穆祉丞的朋友，以及……那天在咖啡馆门口看到的那个女生

所有人都笑着，朝他挥手，喊着“生日快乐”

王橹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穆祉丞，穆祉丞也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橹杰你……

王橹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于馒惊喜吗？

于馒冲过来，一把勾住他

于馒生日快乐！我们可是瞒了你一个月！

王橹杰你们……

王橹杰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橹杰你们怎么都来了？

贺全穆学长安排的啊！

贺全笑着说

贺全提前一个月就联系我们，机酒全包，就为了给你过生日！

王橹杰再次看向穆祉丞，穆祉丞点点头，轻声说

穆祉丞生日快乐

包厢被精心装饰过，墙上贴满了气球和彩带，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上面插着“22”的数字蜡烛，朋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气氛热烈而温馨

王橹杰被推到蛋糕前，大家唱生日歌，让他许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只许了一个愿望

王橹杰希望这一刻不是梦（心里话）

吹灭蜡烛，分蛋糕，年轻人聚在一起，就算有些人不熟，但还是很快就闹开了，有人往别人脸上抹奶油，有人抢蛋糕上的水果，笑声不断，王橹杰被朋友们轮流送上祝福，脸上也被抹了一点奶油，始终带着笑，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穆祉丞

穆祉丞没有参与打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当战况越来越激烈时，他悄悄走过来，拉住王橹杰的手腕，把他带离了战场

两人走到包厢角落的沙发区，这里相对安静，王橹杰坐下，穆祉丞坐在他旁边

穆祉丞从桌上拿了张湿巾给王橹杰擦了擦脸上的奶油，王橹杰也不动，就任由穆祉丞擦

擦完奶油，沉默了几秒，穆祉丞开口

穆祉丞那天……你看到的那个女生，是林薇

王橹杰愣了愣

王橹杰林薇？

穆祉丞和我一届的，也是文艺团的，当初推荐你替补的那个

穆祉丞解释

穆祉丞她毕业后留在了B市工作，那天正好碰到了，因为是高中校友，就聊了两句

王橹杰想起来了，六年前，就是林薇学姐推荐他替补，才有了和穆祉丞搭档的机会，只是六年过去，女大十八变，他完全没认出来

穆祉丞那天她说我的围巾好看，看着像手工织的

穆祉丞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取下来放在腿上的那条米白色围巾

穆祉丞我说是你送的，她说那样戴更好看，就帮我整理了一下

他顿了顿，看向王橹杰

穆祉丞我对她笑，是因为...她提到了你

王橹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穆祉丞至于那句‘对不起’……

穆祉丞的声音低了下去

穆祉丞是因为我觉得，我让你难过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能道歉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王橹杰看着他，看着那双此刻写满歉疚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王橹杰你……

他深吸一口气

王橹杰你知道我生日？

穆祉丞点点头

穆祉丞一月八号，0816的前两位

所以，他知道，知道0816是他们的生日组合

王橹杰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橹杰问，声音有些哑

穆祉丞想给你一个惊喜

穆祉丞说

穆祉丞也怕…你不来

王橹杰沉默了

他看着穆祉丞，忽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这一个月来的痛苦、绝望、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王橹杰……谢谢

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王橹杰我很开心

穆祉丞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但很温柔的笑

派对持续到晚上九点多，除了住在本地要开车的几个人以及唯一到场的女生林薇，大家都喝了酒，穆祉丞也喝了一些，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散场时，朋友们一个个和王橹杰告别，说下次再聚，穆祉丞站在一旁，等着所有人都离开后，才走到王橹杰面前

穆祉丞我送你回去

他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沉

王橹杰你喝多了，还是我送你吧

王橹杰说，他今晚喝得不多，还很清醒

王橹杰去我家？

穆祉丞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打车回到公寓，一路上穆祉丞都很安静，靠在车靠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王橹杰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期待

到了楼下，王橹杰付了车费，扶着穆祉丞下车，穆祉丞虽然有些微醺，但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进了公寓，穆祉丞径直走到沙发前，倒了下去，脸埋在沙发靠垫里，一动不动

王橹杰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

王橹杰哥哥，起来，去床上睡

穆祉丞没反应

王橹杰伸手去拉他，刚碰到他的手臂，穆祉丞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抓得很紧

穆祉丞王橹杰……

穆祉丞的声音闷闷的，从靠垫里传来

王橹杰哥哥，怎么了？

王橹杰蹲在沙发前，仰头看他

穆祉丞慢慢扭过头，他的脸颊泛着红，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就这样看着王橹杰，看了很久，久到王橹杰以为他又要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穆祉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王橹杰愣住了，他看着穆祉丞，看着他眼中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迷茫，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王橹杰嗯……

他想了想，轻声回答

王橹杰大概就是……会忍不住在意他，他开心你也开心，他难过你也难过，看着他和别人说话心里会不舒服……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王橹杰会想靠近他，想对他好，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穆祉丞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得像在听什么重要的课，等王橹杰说完，他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穆祉丞这样吗？那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唉

空气凝固了

王橹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穆祉丞，盯着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盯着那双此刻写满认真和迷茫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橹杰哥哥……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穆祉丞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他反应太慢

穆祉丞我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他顿了顿，看王橹杰还是愣着，忽然有些赌气似的别过脸

穆祉丞……不信算了

王橹杰信！

王橹杰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大

王橹杰我信！

他抓住穆祉丞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反悔

王橹杰哥哥，你说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我？

穆祉丞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依然有些迷离，但很认真

穆祉丞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你难过我会难受，看到你笑我会开心，想到你可能不理我了……我会很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穆祉丞这算喜欢吗？

王橹杰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九年的等待，九年的坚持，九年的爱而不得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听到穆祉丞说“喜欢”，哪怕只是“好像喜欢”

王橹杰算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王橹杰算的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很淡，很温柔，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柔软

王橹杰那……

王橹杰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王橹杰那我努力努力，让哥哥更喜欢橹橹！

穆祉丞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小声嘟囔

穆祉丞……肉麻

但他的手，还紧紧握着王橹杰的手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看着这个他爱了九年的人，看着这个终于开始回应他的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心田里那颗13岁时种下的种子，在这一刻，终于开出了花

【15】三千日夜，终得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