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下了三天雨。
雨水不大,淅淅沥沥,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谭敖斋的生意淡了些——毕竟没人愿意冒雨来请道士捉妖。
谭柔坐在柜台后,托着下巴看雨。手里翻着本泛黄的县志,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关于“外地公子”和“失踪姑娘”的线索。
三天来,她和敖烬又找到了两个疑似受害者:一个姓李的绣娘,三十年前失踪,家人只在河边找到她绣了一半的帕子;一个姓陈的寡妇,二十年前“失足落水”,但邻居说看见她死前有个银发男子来找过她。
线索零零碎碎,但都指向敖锐。
“这混蛋,专挑孤苦女子下手。”谭柔合上县志,咬牙切齿。
敖烬在院子里擦拭长枪。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动作不紧不慢,银色发尾偶尔扫过肩头,侧脸在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等雨停了,去一趟河神庙。”他忽然开口。
“河神庙?”谭柔抬头,“那里也有问题?”
“县志记载,五十年前,河神庙翻修时挖出过一具女尸,身着嫁衣,身份不明。”敖烬淡淡道,“时间对得上。”
谭柔眼睛一亮:“去看看!”
雨停时已是傍晚。两人收拾妥当,往城外河神庙去。
河神庙在青水河畔,不大,香火却旺——毕竟青阳县靠河吃饭,渔民船夫都拜河神。庙前有棵老槐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如盖。
谭柔和敖烬到的时候,庙门已闭。两人绕到庙后,从侧墙翻进去。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供桌上长明灯幽幽燃烧。河神像是个白须老者的模样,慈眉善目,手托玉如意。
谭柔点了三炷香,恭敬拜了拜:“河神老爷,打扰了。我们来找个人,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敖烬已经开始探查。他走到神像后,伸手在墙壁上摸索。忽然,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
轻轻一推,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个暗格。里面是个褪色的红布包。
谭柔凑过来,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精致。嫁衣下压着封信,纸已泛黄。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敖郎:妾身等你,不见不归。若违此誓,永堕轮回。——芸娘”
落款时间是五十年前。
“芸娘……”谭柔轻声道,“又一个。”
敖烬拿起嫁衣,仔细查看。在衣领内侧,绣着个小小的“锐”字。
“是他。”敖烬声音冰冷,“五十年前,敖锐确实来过人间游历。”
“那这位芸娘姑娘……”谭柔看向四周,“尸骨呢?”
“应该在附近。”敖烬闭目感应,“有怨气,但很淡,几乎散了。”
两人在庙里搜寻。最终,在老槐树下,感应到一股微弱的怨念。
“在树下。”敖烬道。
谭柔找来铁锹,小心挖开树根处的泥土。挖了三尺深,果然见到一具白骨,身上还穿着那件嫁衣的残片。
白骨旁,有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还有块玉佩——与之前两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芸”字。
谭柔眼眶发热:“她穿着嫁衣……是在等他来娶她?”
敖烬沉默,双手结印,开始超度。金光笼罩白骨,隐约浮现出女子的虚影。她看着谭柔手中的玉佩,眼泪滑落。
“敖郎……终究没来……”声音缥缈,满是绝望。
“芸娘姑娘,”谭柔柔声道,“别等了。他不值得。”
女子摇头:“我不甘心……我等他五十年……为何……”
“因为他是个骗子。”谭柔咬牙,“他骗了不止你一个。柳璃,赵瑶,还有其他姑娘……都被他害了。”
女子怔住,许久,惨笑:“原来如此……原来……我只是其中一个……”
她看向敖烬:“这位公子……你也是龙族?”
敖烬点头:“我是他弟弟。”
女子愣了愣,忽然跪下:“求公子……替我讨个公道……”
“我会。”敖烬郑重道,“我发誓。”
女子释然一笑,身影渐渐淡去:“谢谢……若有来生……我不愿再遇他……”
金光散去,白骨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谭柔将木盒重新埋好,填平泥土。站起身时,眼眶还是红的。
“敖烬,”她哑声道,“我一定要让敖锐付出代价。”
“嗯。”敖烬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的,谭柔心里一暖,用力点头。
回到县城时,天已黑透。两人在街边小摊吃了碗馄饨,正要回铺子,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喧哗。
是一户人家在办喜事——大红灯笼高挂,宾客进出,唢呐声热闹。但奇怪的是,门口围着一群人,个个面色凝重,还有妇人低声啜泣。
谭柔拉住一个路人:“大哥,这是怎么了?办喜事怎么还哭?”
路人叹气:“是刘员外家嫁女儿。可新娘子……不见了!”
“不见了?”
“是啊!傍晚还好好的,说要试嫁衣,进了屋就没出来。等丫鬟去叫,人没了,窗户开着,嫁衣扔在床上……”
谭柔和敖烬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刘员外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过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谭道长!敖公子!你们来得正好!我女儿……我女儿她……”
“慢慢说。”谭柔安抚道,“令媛什么时候不见的?可有什么异常?”
刘员外稳住情绪,将事情说了一遍。
新娘叫刘月娘,今年十八,许给了邻县张家。今日是出嫁前夜,本该在家中待嫁。傍晚时她说要试试嫁衣,让丫鬟在外等候。可过了半个时辰还没动静,丫鬟推门一看,人不见了,窗户大开,嫁衣散落一地。
“窗户外面是后花园,院墙两丈高,月娘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翻出去?”刘员外急道,“而且……而且房间里……”
“有什么?”敖烬问。
刘员外脸色发白:“有……有水渍。从窗户到床边,一地水渍,还有股腥味……”
水渍,腥味。
谭柔心头一跳,看向敖烬。后者眼神一凝:“带我们去看看。”
新娘闺房在二楼。推门进去,果然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地上水渍未干,在烛光下反着光。窗户大敞,夜风吹进来,帘幔飘动。
敖烬蹲下,手指沾了点水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河水。”他站起身,“还有妖气。”
“妖?”刘员外腿一软,“什么妖会抓我女儿?”
敖烬走到窗边,向外看。后花园黑漆漆的,院墙高耸,墙外就是青水河。
“水族。”他淡淡道,“可能是河妖,看上了令媛。”
“那可如何是好!”刘员外快哭了,“我就这一个女儿啊!”
谭柔安抚道:“员外别急,我们这就去找。令媛可有贴身之物?最好是带她气息的。”
刘员外赶紧拿来一件月娘的肚兜。敖烬接过,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在河里。还活着。”
他转身对谭柔道:“你留在这里,我去。”
“不行!”谭柔反对,“一起去!”
“水里危险……”
“我有避水符!”谭柔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再说了,万一是个女妖,我还能帮你周旋周旋。”
敖烬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只得点头:“跟紧我。”
两人辞别刘员外,来到河边。夜里的青水河黑沉沉一片,水流湍急,拍岸声如雷鸣。
敖烬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紧身水靠。谭柔也换了轻便衣裳,将避水符贴在身上。
“抓紧我。”敖烬揽住她的腰,纵身跃入河中。
河水冰凉刺骨。避水符生效,在两人身周形成个透明气罩,隔绝了水流。敖烬如游鱼般向下潜去,速度极快。
越往下,光线越暗。但敖烬掌心燃起赤焰,照亮了水下世界。
水草摇曳,鱼群游弋。潜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个水下洞穴。洞口长满水藻,隐约有光透出。
两人游进去。洞穴内部宽敞,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珍珠,照得洞内亮如白昼。洞中央有张巨大的贝壳床,床上躺着个红衣女子——正是刘月娘!她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床边站着个身影。是个年轻男子,面容俊秀,但肤色青白,眼角有鳃裂,双手覆着细鳞。他正痴痴地看着月娘,伸手想摸她的脸。
“住手!”谭柔大喝。
男子猛地回头,眼中闪过凶光:“何人擅闯我洞府!”
敖烬将谭柔护到身后,冷声道:“放了她。”
男子看清敖烬,脸色一变:“龙族?!”
“既知我是龙族,还不放人?”
男子咬牙:“这女子是我选中的新娘!我与她有缘!”
“有缘?”谭柔气笑了,“你把她掳来,就是有缘?强抢民女还差不多!”
“你懂什么!”男子激动道,“我在此修炼百年,从未害人!那日她来河边放花灯,我一眼就相中了她!这是天定的姻缘!”
“放屁!”谭柔骂道,“人家明天就要嫁人了,你把人掳来,毁人姻缘,还说是天定?”
男子语塞,但依旧固执:“我、我可以给她更好的!我是河神之子,能让她长生不老!”
“问过她愿意吗?”敖烬淡淡道,“强人所难,与强盗何异?”
男子恼羞成怒:“你们龙族高高在上,当然看不起我们这些水族!我今日偏要娶她,看你们能奈我何!”
他双手一挥,洞穴中水流骤急,化作数条水龙,朝两人袭来!
敖烬长枪出手,赤焰在水中熊熊燃烧,竟不熄灭!水龙与赤焰相撞,爆发出剧烈冲击,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男子趁机抱起月娘,想从另一出口逃走。谭柔早有准备,甩出墨斗线,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
墨线触水不散,反而金光大盛,将男子困在其中。男子挣扎,墨线越收越紧,勒得他鳞片崩裂,鲜血直流。
“放开我!”他嘶吼。
敖烬一枪刺来,枪尖停在男子咽喉前:“放人,饶你不死。”
男子看着颈前的枪尖,又看看怀中昏迷的月娘,终于颓然松手。
谭柔赶紧接住月娘,检查她情况——只是昏迷,无大碍。
敖烬收枪,看着男子:“修炼不易,何苦自毁前程。”
男子瘫坐在地,惨笑:“我……我只是太寂寞了。百年修行,孤身一人……看到她时,我以为……终于有伴了……”
谭柔心软了些,但还是硬着心肠道:“你若真想要伴,就该堂堂正正去追求,而不是强掳。”
男子沉默,许久,低声道:“我错了……你们带她走吧。”
敖烬点头,正要带谭柔离开,男子忽然叫住他们:
“等等……有件事,你们可能想知道。”
“什么?”
“这女子……身上有印记。”男子指着月娘的脖颈,“在衣领下,有个龙纹印记。我掳她时发现的。”
谭柔和敖烬同时一震。
敖烬上前,轻轻拨开月娘的衣领。果然,在锁骨下方,有个淡金色的龙纹印记,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与敖锐玉佩上的龙纹一模一样!
“这是……”谭柔脸色大变。
“龙族印记。”敖烬声音冰冷,“敖锐留下的。他在她身上做了标记,就像……标记猎物。”
“可月娘才十八岁!”谭柔急道,“敖锐五十年前就不怎么来人间了……”
“印记会传承。”敖烬闭了闭眼,“若父辈被标记,子嗣也可能携带。”
谭柔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月娘的娘亲,或者祖母……也是受害者?”
敖烬点头。
男子听得茫然:“你们在说什么?”
“与你无关。”敖烬看他一眼,“今日之事,我们不追究。但若再敢害人,定不轻饶。”
男子连忙点头:“不敢了不敢了!”
两人带着月娘离开洞穴,浮出水面。回到岸上,谭柔用符咒唤醒月娘。
月娘悠悠转醒,看见他们,吓了一跳:“你们是……”
“我们是来救你的。”谭柔柔声道,“你被河妖掳走了,现在安全了。”
月娘想起昏迷前的事,脸色发白:“那个……那个鱼精……”
“已经解决了。”敖烬道,“月娘姑娘,你身上……可有长辈传下来的玉佩之类?”
月娘愣了愣,从怀中掏出块玉佩——正是龙纹玉佩!
“这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的,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月娘疑惑,“怎么了?”
谭柔接过玉佩,翻到背面——刻着“婉”字。
第五个。
她深吸口气,将玉佩还给月娘:“姑娘,这玉佩……以后不要带了。还有,你身上的印记……”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月娘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才颤抖道:“所以……所以我外祖母……是被龙族太子害死的?”
“很有可能。”谭柔点头,“不过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那混蛋再害人。”
月娘咬了咬唇,忽然跪下:“求二位……为我外祖母讨个公道!”
“我们会的。”敖烬扶起她,“先送你回家。”
回到刘家,刘员外见女儿平安归来,喜极而泣,硬要重金酬谢。谭柔只收了二十两,说是规矩。
离开刘家时,天已快亮了。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谭柔忽然道:“敖烬,我有个想法。”
“说。”
“敖锐害了这么多姑娘,她们的家人……可能还不知道真相。”谭柔握紧拳头,“咱们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们,让敖锐的罪行公之于众。”
敖烬沉默片刻:“龙族之事,凡人未必敢追究。”
“那就逼他们追究!”谭柔眼中闪过决绝,“咱们把这些姑娘的尸骨都找到,好好安葬,立碑刻字,写明死因。再把证据收集齐全,等时机成熟,一起捅出去!”
“时机?”
“等你父王出关。”谭柔认真道,“龙族律法,残害同族是死罪,那残害凡人呢?何况是这么多条人命!你父王若还讲公道,绝不会轻饶他!”
敖烬看着她,金色竖瞳在晨光中格外明亮:“你……为何如此帮我?”
谭柔愣了愣,笑了:“因为你是好人啊。而且……”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看上你了,不行吗?”
说完,她转身就跑,留下敖烬愣在原地,耳根通红。
跑出几步,她又回头,大声道:“敖烬!咱们说定了啊!一起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