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晴了几日,这天傍晚,乌云又压了下来。
谭柔正盘算着晚饭吃什么,铺子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
她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
“请问……是谭敖斋吗?”声音细弱,带着江南口音。
“正是。”谭柔侧身,“姑娘请进。”
女子进了铺子,却没摘斗篷。她警惕地看了眼坐在角落擦拭长枪的敖烬,下意识退了一步。
“别怕,那是我的搭档。”谭柔倒了杯热茶,“姑娘怎么称呼?有什么事?”
女子犹豫片刻,终于摘下斗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但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神色憔悴。
“我姓苏,苏婉儿。”她捧着茶杯,指尖发白,“我……我想请二位,找一个人。”
“什么人?”
“我姐姐,苏媚儿。”苏婉儿声音颤抖,“她三个月前失踪了,我找遍了能找的地方,都没有消息。后来……后来有人说,看见她被一个银发公子带走了。”
又是银发公子!
谭柔与敖烬对视一眼,问道:“银发公子长什么样?可有其他特征?”
“听说……眼尾有鳞片,很高,很俊。”苏婉儿咬着唇,“我本来不信,可前日收拾姐姐的房间,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打开,里面是块碧绿玉佩——龙纹,背面刻着“媚”字。
第六个。
谭柔接过玉佩,心头沉重:“苏姑娘,你姐姐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她……”苏婉儿眼圈红了,“她之前总说,梦见一个银发公子,说他们是前世的缘分。我们只当她是思春,没在意。可后来……后来她就常常半夜出门,天亮才回。问她去哪,她只说见朋友。”
“什么朋友?”
“她不肯说。”苏婉儿抹泪,“直到三个月前,她说要跟那位公子远走高飞,留了封信就走了。信上说,公子会带她去仙境,享长生之福……”
“然后就再没消息?”
苏婉儿点头:“我去报官,官府只说私奔了,不管。我求神拜佛,找算命先生,都没用。直到前日,我遇见个从北边来的行商,他说在邻县见过一个银发公子,身边跟着好几个年轻女子,都神情呆滞,像中了邪……”
谭柔越听心越沉。敖锐这王八蛋,不仅骗感情,还可能用邪术控制女子!
“苏姑娘,”她郑重道,“这事我们接了。你姐姐,我们会尽力找。”
苏婉儿千恩万谢,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这是我全部积蓄……”
“先收着。”谭柔推回去,“等找到人再说。”
送走苏婉儿,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谭柔关上门,转身看着敖烬:“你怎么看?”
敖烬盯着手中的玉佩,金色竖瞳里寒光闪烁:“敖锐在用邪术收集女子魂魄。”
“为什么?”
“龙族有门禁术,叫‘百美图’。”敖烬声音冰冷,“取百名美貌女子的魂魄,炼入画卷,可成法宝。持图者可用图中女子精魂修炼,或驱使她们做事。”
谭柔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恶毒了!”
“是禁术,龙宫严令禁止。”敖烬握紧长枪,“但敖锐一向胆大妄为。”
“那苏媚儿她们……还活着吗?”
“魂魄被抽,肉身会成行尸走肉。”敖烬顿了顿,“若及时找回魂魄,或许还能救。”
谭柔咬牙:“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找!”
“去哪找?”敖烬问。
谭柔一愣。是啊,去哪找?青阳县周边这么大,敖锐会把那些女子藏在哪?
正犯愁,系统忽然出声:“检测到附近有黑市悬赏令。内容:寻找失踪女子,赏金五百两。发布者:匿名。”
黑市悬赏?
谭柔眼睛一亮:“敖烬,你知道青阳县的黑市在哪吗?”
敖烬点头:“城西乱葬岗,每月十五开市。”
今天正好十五!
“走,去看看!”
雨夜的黑市,比想象中热闹。
乱葬岗深处有片空地,搭着十几个棚子,挂的气死风灯在雨中摇曳。棚子里摆着各种摊子:卖古董的、卖符咒的、卖消息的,甚至还有卖“特殊服务”的。
来往的人都披着斗篷或戴着面具,行色匆匆,低声交谈。
谭柔和敖烬也戴了面具,混在人群中。他们来到最大的那个棚子——这是黑市的“任务发布处”,墙上贴满了悬赏令。
果然,在角落找到那张:寻失踪女子苏媚儿,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银二百两,带回人者赏银五百两。发布日期是十天前。
谭柔揭下悬赏令,找到棚子里的管事。管事是个独眼老者,瞥了眼悬赏令,又瞥了眼他们:“接活儿?”
“嗯。”谭柔压低声音,“有线索吗?”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买消息。”
谭柔爽快地掏钱。老者收了银子,低声道:“十天前,有人在黑风山北面的‘鬼哭林’见过银发男子,带着几个女子。但那是晚上,看不真切。”
鬼哭林?那不是上次剿灭邪修寨子的地方吗?
谭柔谢过老者,与敖烬离开黑市。
路上,她皱眉道:“鬼哭林咱们去过,没发现异常啊。”
“可能另有玄机。”敖烬道,“再去看看。”
两人冒着雨赶往黑风山。到鬼哭林时已近子时,雨势稍歇,林子里雾气弥漫,树影幢幢,偶有夜枭啼叫,确实阴森。
谭柔捏着桃木剑,警惕前行。敖烬走在她身前,银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片空地。空地上有座破庙,庙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两人悄悄靠近。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庙里点着几盏油灯,地上躺着五六个女子,皆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她们手腕上系着红线,红线另一端连在供桌上的一幅画卷上。
画卷展开,上面画着个银发男子——正是敖锐!他站在云端,身边围着十几个美貌女子,皆神情呆滞。
画前站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对着画卷念咒。他每念一句,地上女子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一缕淡白色的气体从她们眉心飘出,没入画中。
“他在抽魂!”谭柔低呼。
敖烬一脚踹开庙门!
里面那人猛地回头——是个中年道士,面容枯槁,眼神阴鸷。他看见敖烬,脸色大变:“烛、烛龙太子?!”
“认得我?”敖烬长枪在手,“那就好办。放了这些女子,饶你不死。”
道士咬牙:“太子殿下,我也是受人之托……”
“敖锐?”
道士默认。
“他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长生!”道士眼中闪过狂热,“大太子许诺,事成之后,赐我龙血丹,助我延寿百年!”
谭柔啐了一口:“助纣为虐,还妄想长生?做梦!”
她甩出符纸,直取道士面门。道士闪身躲过,从袖中掏出面黑幡,一摇,庙里阴风大作,鬼哭狼嚎!
黑幡中涌出数十个厉鬼,张牙舞爪扑来。敖烬长枪横扫,赤焰将厉鬼烧成灰烬。但道士趁机抓起画卷,就要逃走!
“想跑?”谭柔早有准备,墨斗线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将道士困住。
道士挣扎不得,狞笑道:“你们敢动我?大太子不会放过你们!”
“那就让他来!”敖烬一枪刺穿黑幡,幡身碎裂,里面的厉鬼四散奔逃,化作青烟消散。
道士喷出口血,萎顿在地。
谭柔赶紧去查看那些女子。她们还有呼吸,但魂魄已失大半,若再不夺回,必死无疑。
“画卷!”她指向供桌。
敖烬拿起画卷,仔细查看。画上的敖锐栩栩如生,嘴角还带着邪笑。那些女子被画在他身边,如提线木偶。
“怎么破?”谭柔问。
“烧了画,魂魄自会回归。”敖烬说着,掌心燃起赤焰。
“等等!”道士急道,“烧了画,这些女子也会魂飞魄散!”
“为何?”
“她们的魂魄已与画中禁制相连,强行烧毁,魂魄会一并湮灭!”
敖烬皱眉,收起火焰:“那该如何?”
道士眼珠一转:“除非……用龙族精血,慢慢消解禁制。”
谭柔冷笑:“你当我们傻?放你的血?”
“不是我的血!”道士急道,“是……是龙族血脉的精血。烛龙太子的血,至阳至纯,可破此邪术。”
敖烬看了谭柔一眼。谭柔摇头:“别信他,万一有诈。”
道士忙道:“我若说谎,天打雷劈!这‘百美图’本就是龙族禁术,自然需龙族之血来解。大太子的血也行,但他是施术者,用他的血无用。”
敖烬沉默片刻,忽然划破指尖,一滴赤金色的血液渗出,滴在画卷上。
血液触及画纸,瞬间燃起金色火焰。火焰并不炽烈,反而温暖柔和,缓缓蔓延,将画上的禁制一一烧毁。
画中的女子一个个消失,化作光点飘出,没入地上女子的眉心。
道士看得目瞪口呆:“真、真的可以……”
随着最后一个女子魂魄回归,画卷彻底化为灰烬。地上女子们相继醒来,茫然四顾。
“这是……哪?”
“我怎么会在这儿?”
谭柔一一安抚,说明情况。女子们听说自己被邪术所害,又惊又怕,纷纷哭泣。
“苏媚儿在吗?”谭柔问。
一个穿绿衣的女子抬头:“我……我是苏媚儿。你是……”
“你妹妹婉儿托我们找你。”谭柔柔声道,“现在没事了,我们送你回家。”
苏媚儿愣了愣,忽然掩面痛哭。
敖烬将道士捆了,准备带回衙门。临走前,他冷冷道:“告诉敖锐,再敢用邪术害人,我必亲手取他性命。”
道士哆嗦着点头。
众人离开破庙时,天已蒙蒙亮。雨彻底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
回到县城,谭柔将女子们一一送回家。苏婉儿见到姐姐,姐妹俩抱头痛哭,场面感人。
谭柔没收酬金,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忘掉那些不愉快。”
回到铺子时已是晌午。两人都累坏了,简单吃了点东西,各自休息。
谭柔睡到傍晚才醒。推门出去,看见敖烬坐在院中,手里拿着块玉佩发呆——是苏媚儿那块的仿品,真的已经还给她了。
“想什么呢?”谭柔走过去坐下。
敖烬回过神:“我在想……敖锐收集女子魂魄,真的只是为了炼‘百美图’?”
“不然呢?”
“百美图虽邪,但对他来说,并非必须。”敖烬皱眉,“他已是龙族太子,要什么法宝没有?何必冒这么大风险?”
谭柔也觉蹊跷:“那你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敖烬摇头,“但总觉得……背后还有隐情。”
两人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衙役,神色慌张:“谭道长,敖公子,不好了!衙门大牢……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道士……死了!”
谭柔和敖烬对视一眼,立刻赶往衙门。
大牢里,道士的牢房外围满了人。李县令脸色煞白,见他们来了,赶紧让开。
道士死状极惨——七窍流血,眼球凸出,面容扭曲,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但他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
仵作查验后,颤声道:“大、大人……是吓死的。”
吓死的?一个邪修,能被吓死?
敖烬走进牢房,蹲下身检查。在道士紧握的拳头里,发现张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知道的太多了。”
字迹潦草,带着水渍——是用水写的。
敖烬脸色一变:“是敖锐。”
“他杀人灭口?”谭柔咬牙。
“嗯。”敖烬站起身,“看来这道士,确实知道些什么。”
李县令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死在大牢里,上头追究下来……”
“就说暴病身亡。”谭柔提议,“反正他本就作恶多端,死了活该。”
李县令犹豫片刻,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离开衙门,谭柔问敖烬:“接下来怎么办?线索又断了。”
敖烬看着手中的纸条,忽然道:“去北海。”
“什么?”
“我去见敖锐,当面问清楚。”敖烬眼神坚定,“这次,一定要问出真相。”
谭柔急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不行。”敖烬摇头,“北海龙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
“听话。”敖烬看着她,声音柔和了些,“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谭柔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妥协:“……那你答应我,不许逞强,不许硬拼,问清楚就回来。”
“好。”
“还有,”谭柔从怀里掏出那片护心鳞,“这个你带着。”
敖烬接过,握在掌心:“谢谢。”
两人回到铺子,敖烬简单收拾了行装。临走前,他交给谭柔一枚玉符:“若有急事,捏碎它,我会立刻知道。”
谭柔点头,送他到门口。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
敖烬撑着伞,银发在雨中泛着柔和的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谭柔。”
“嗯?”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谭柔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也空了一块。
系统出声:“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转移注意力,专注事业。”
“我知道。”谭柔深吸口气,“在他回来之前,我得把铺子经营好。”
她关上门,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
但视线总是飘向窗外,飘向雨幕深处。
敖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她在心里默念。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海,敖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听着属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那好弟弟要来了?很好。”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画卷——上面画着十几个美貌女子,但仔细看,那些女子的脸,竟都与一个人有几分相似。
画旁还挂着一幅小像,画中人眉目如画,笑容温婉。
画像下方,写着两个字:
“阿娘”。
敖锐盯着画像,眼神复杂。
“快了……”他喃喃道,“就快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