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斯年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动着一枚莹白傀儡丝,蹲在冰封渡口旁的雪坡老松上,他一身张扬的朱红锦袍,在漫天白雪里扎眼得很,腰间挂着个巴掌大的小木傀儡,眉眼弯弯,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游山玩水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是江湖里崭露头角的傀儡师,指尖银丝微颤,那只停在松枝上的木雀傀儡猛地振翅,细弱的鸣响被风雪吞了大半,却精准将千里之外的行踪一丝不差传入他耳中。
“临舟,成了成了!”何斯年一把抓过落回掌心的木雀:“我的小雀儿探到啦,九晞楼那两位正往冰封渡口来,脚步快得很,片刻就到!”
不远处的冰石之后,谢临舟缓缓抬眸,青竹色劲装被寒风吹得轻扬,长剑静悬于身侧,他望着风雪来路,意料之中,却也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近来暗桩录一事闹得江湖沸沸扬扬,风波四起,而隐世多年的九晞楼偏偏在这时重出江湖,新楼主不过十八岁,便掌权上位,那日风雪大道的出手相助,他便是专门等她,他要看一看这位年纪轻轻便执掌九晞楼的新楼主心性如何,以及九晞楼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她亲至冰封渡口,一切便再清楚不过,九晞楼果然也是冲着暗桩录来的,他袖中的手悄然放松,本就是为追查暗桩录而来,如今撞上她,反倒让这件事更轻松了些。
“知道了。”谢临舟声音清浅,“藏好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得令!”何斯年笑嘻嘻地应下,指尖银丝一绕,将周身痕迹尽数掩去,朱红身影瞬间隐入松影雪色之中,只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来路,“我倒要看看,九晞楼的新楼主究竟是什么人物。”
谢临舟未再多言,目光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他静候片刻,果然望见两道身影踏雪而来,正是昭夕与阿雀。
天光渐盛,风雪却愈烈,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将天地间晕成一片苍茫的白,昭夕与阿雀行至冰封渡口时,入目皆是厚如坚壁的冰层,昔日宽阔的河面早已被彻底封冻,唯有几艘破旧的乌篷船冻在冰面之上,船身覆着厚雪,静立在寒风里。
渡口空无一人,唯有风雪拍打冰面的簌簌声响,衬得此地愈发死寂荒凉。阿雀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昭夕身侧,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灵动的眉眼间满是警惕,目光快速扫过渡口每一处角落。
“楼主,此处寒气太重,冰层之下暗流涌动,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阿雀压低声音:“方才我一路留意,未见半个人影,连鸟兽踪迹都没有,太过反常了。”
昭夕抬手轻拂过肩头落雪,清冷的目光落在渡口中央那座半塌的驿亭上,驿亭的木柱早已被风雪侵蚀得斑驳,檐角冰棱倒挂,与远处河面的冰棱交相辉映,淡白的天光洒下,竟透着几分森然,她缓步上前,踏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冰面坚硬如铁,却又隐隐传来冰层下水流的闷响。
“冰封渡口乃南北水路要冲,即便寒冬,也不该如此冷清。”昭夕声音被风雪卷得微微发轻,“我们要找的线索定然藏在此处,只是对方早已布好迷局,等着我们入局。”
阿雀闻言,立刻收敛周身气息,她蹲下身,拂去石阶上的薄雪,指尖抚过一道浅浅的刻痕,眼神骤然一凝:“楼主,你看!这是暗记,刻痕新鲜,应是三日内留下的,标记的是冰下藏物之位,只是……这记号被人刻意改动过,似是误导。”
昭夕俯身查看,手指轻触那道刻痕,眉峰微蹙,就在此时,远处冰层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冰下而出,寒光骤现,直袭昭夕后背。
阿雀反应极快,几乎在黑影现身的刹那,便纵身跃起,浅碧色的身影在风雪中宛如灵动的雀鸟,袖中短刃瞬间出鞘,精准格挡开那道寒光,金属相撞的脆响刺破风雪,阿雀借力落地,眉眼间满是凌厉,将昭夕护在身后:“楼主小心,是埋伏!”
黑影一击未中,退至数丈外,裹着黑色斗篷,面容隐在风雪之中,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紧接着渡口四周的冰层接连碎裂,又有数道黑影现身,将二人团团围住。
昭夕几乎在黑衣人合围的刹那,便身形微侧,径直挡在了阿雀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阿雀素来机敏过人、过目不忘,探听追踪无人能及,可拳脚功夫却平平,她立刻抬眼扫过全场,将黑衣人人数、站位、冰面破绽尽数记在心底,声音压得极低:“楼主,一共七人,脚步沉稳,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冰面左前方三尺有裂冰,不可久战!”
昭夕眸色一冷,她抬手轻按阿雀的肩头:“你只需记清他们的招式与暗记,寻出线索痕迹即可,其余的交给我。”
阿雀重重点头,立刻收敛心神,一双灵动的眸子飞速扫视,将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牢牢刻在脑中,不再贸然上前应战。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低喝,七道黑影同时掠出,直逼二人,招招狠辣,不留半分余地。昭夕手腕轻翻,腰间长剑应声出鞘,素白剑光在风雪中一绽,凌厉利落,径直迎上,她剑势明快,仅凭一人便压住七名死士的合围之势,剑气所及,逼得黑衣人连连后撤,全然不落下风。
阿雀缩在昭夕身后安全之处,目光飞速记着对方的合击章法与腰间令牌纹路,半点不敢遗漏,便在战局胶着之时,渡口旁的松林之中,传来一声不甚合时宜的轻咳,紧接着是一道带点傻气的嘟囔声。
“哎哎哎你慢点,别踩我傀儡线……我说临舟,咱们就是来查线索的,非得凑这热闹干吗?”
朱红锦袍的少年从雪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正是何斯年,他本是跟着谢临舟来冰封渡口追查暗桩录踪迹,方才一直隐在林中观望,此刻见战局明朗,一时没稳住身形,反倒先暴露了踪迹。
谢临舟紧随其后缓步走出,姿态闲适,并无半分要插手的架势,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冰石阶上,如同恰好途经的路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既没有上前助阵,也没有刻意退避,只是安静立于局外。
他本就没打算出手相助,这位九晞楼新楼主的身手,远比他那日见到的要厉害,即便没有旁人,解决这几名死士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昭夕剑势未乱,余光淡淡瞥向那两道突然出现的身影,眸心微顿。
又是他,风雪大道上的那位少年剑客,两次相遇,偏偏次次都出现在她涉险之地。
谢临舟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态度坦荡自然,仿佛在说:我们只是路过,无意插手。
何斯年还在一旁小声嘀咕:“哇这姑娘好厉害……比咱们上次遇到的刀客猛多了,根本不用帮忙啊。”
黑衣人被这两道突然闯入的旁观者分了心神,攻势微滞,也正是这一瞬间的空隙,昭夕一剑挑飞最前一人的兵刃,转身逼退右侧两人,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阿雀缩在昭夕身后安全之处,眼珠快速转动,压低声音快速禀报:“楼主,驿亭正下方是他们死守的核心!”
昭夕微微点了点头,素白剑光在风雪中再绽,一人一剑稳稳压制七人,剑气凛冽,招招致命。
不远处的石阶上,何斯年看得眼睛发亮,压低声音凑到谢临舟身边,带着几分惊叹:“临舟临舟,她也太厉害了吧!七个人都拦不住她,我看再不出半刻钟,这些人就得全跑了!”
谢临舟并未说话,依旧安静立在局外观望,静静印证心中判断。
死士们悍不畏死,刃风越发疯狂,可在昭夕凌厉剑势下,不过片刻便接连倒在冰面之上,雪地里迅速晕开刺目的红,被寒风一吹便凝了冰。
风雪簌簌落下,渐渐覆盖冰上痕迹,四下重归死寂。
昭夕收剑入鞘,气息平稳,不见半分慌乱狼狈,唯有剑尖沾了点点血珠,在雪光中微微泛亮,她回身轻轻看了一眼阿雀,示意安全。
阿雀立刻快步上前,指尖在尸身腰间快速拂过:“楼主,他们身上只有统一的暗纹,没有归属标识,死守的驿亭下方一定就是藏线索的地方!”
昭夕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向那座半塌的驿亭,正要迈步上前。
阿雀立刻上前半步,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扫过冰面与亭角,确认再无埋伏机关后,才压低声音道:“楼主,地面无异常,我先去查看记号。”她说着蹲下身,手指拨开亭柱下的厚雪,将雪下交错的刻痕一一比对,片刻便抬眼笃定道,“是三重锁记,线索就埋在正下方,只是被人动过手脚,挖错位置便会触发冰下暗流。”
昭夕正欲俯身查看记号,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傀儡机关轻响,阿雀瞬间警觉,短刃半抽而出,目光锐利地扫向谢临舟与何斯年的方向:“是谁在动机关?”
何斯年吓得一僵,一脸无辜地摆手:“不是我!真不是我!”
他话音刚落,谢临舟便轻轻抬手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慌乱,语气平静:“并非我们所为,方才那声响是梁柱内的暗簧触发,与傀儡无关。”
昭夕眸色微冷,视线在谢临舟身上顿了一瞬,此人看似旁观,却对渡口机关了如指掌。
但她此刻无心深究,线索在前,她抬手按住阿雀,示意她退开,自身长剑轻抵地面,以剑为杖,轻轻敲击冰面,循着阿雀记下的刻痕方位,精准敲出三声不同轻重的节奏。
下一刻,亭下冰面微微一颤,一块方桌大小的冰层缓缓裂开,露出下方一个封着蜡布的木盒。
阿雀眼睛一亮:“楼主,就是这个!”
昭夕俯身欲取,冰面却忽然再次震动,四周裂开的冰缝骤然扩大,暗流之声在冰下轰鸣作响,竟是有人在远处触发了后手机关。
何斯年惊呼一声,指尖下意识弹出傀儡丝,本能地稳住自己的身形:“不好!冰面要塌了!”
谢临舟眉峰微蹙,却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昭夕的方向,他很清楚,以这位九晞楼主的身手,绝不会栽在这样的机关上。
果然,昭夕足尖在冰面轻轻一点,身形掠起,在冰块塌陷的前一瞬,稳稳将木盒取在手中,落回安全地带。
阿雀连忙上前扶住她,昭夕将木盒握在掌心,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冷光,转头看向谢临舟:“两次偶遇,谢公子倒是十分清楚这渡口的每一处机关。”